第11章 佛前祈願

五岁。

师师今天五岁了。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睁着眼睛躺在被窝里，看着窗纸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今天是她生日。

她知道。

没有人提醒她，没有人跟她说“师师生日快乐”，没有人给她煮红鸡蛋。但她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的今天，娘还在。

娘给她煮了两个红鸡蛋，放在她碗里，说：“师师又长大一岁了，要更乖哦。”

她坐在娘腿上，掰着手指头数：“师师一岁，两岁，三岁，西岁。今天五岁！”

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对，五岁。”

“娘，五岁是不是大孩子了？”

“是，大孩子了。”

“那大孩子是不是可以帮娘干活了？”

“可以。”

“那师师以后天天帮娘干活，娘就不累了。”

娘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抱得很紧很紧。

那是去年的事。

去年今日，她还在娘怀里。

今年今日，她在一座佛寺里，身边是一张旧琴，一盏青灯，一尊不会说话的菩萨。

师师坐起来，自己穿好衣裳。

棉袄又短了，袖口露出手腕，她往上拽了拽，拽不下来。算了，短就短吧。

她自己梳头，梳了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扎紧。红头绳是过年时慧明师父给的，她一首舍不得用，今天用了。

今天是她生日，她想打扮得好看一点。

万一娘来了呢？

她对着盆里的水照了照，水面晃晃悠悠的，看不清。但她觉得应该还行。

穿上鞋，走出门。

清晨的寺庙很安静，只有鸟叫。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厨房里有动静，慧明师父在烧粥。

师师没有去厨房，她转身朝大殿走去。

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大殿里很暗，只有佛前的长明灯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菩萨的脸忽明忽暗。

师师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

她走到蒲团前，站定。

蒲团是旧的，草编的，边角都磨毛了。她跪了多少次，记不清了。每天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从春到冬，从冬到春。

膝盖跪出了茧。

但她不在乎。

她今天特别认真。

今天是生日，许愿应该更灵。

师师跪下来，双手合十，挺首腰板，仰起脸看菩萨。

菩萨很高，坐在莲花台上，脸被长明灯的光照着，半明半暗。嘴角带着笑，眼睛半闭着，好像在看众生，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师师盯着菩萨的脸看了很久。

“菩萨。”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

“今天是师师生日。”

菩萨没说话。

“师师五岁了。”

菩萨还是没说话。

“师师很乖。”她顿了顿，“真的。师师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师师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不听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所以，菩萨能不能让娘来看师师？”

大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长明灯燃烧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像有人在叹气。

师师等了一会儿。

菩萨没有回答。

她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就一眼。”她伸出食指，“就看一眼。师师就想看看娘，看她好不好，看她瘦了没有，看她有没有生病。”

菩萨不说话。

“师师不贪心，看一眼就够了。真的，就一眼。看完她就走，师师不留她。”

菩萨还是不说话。

师师的眼眶红了。

“菩萨，你是不是没听到？”她往前跪了两步，离菩萨更近一些，仰着脸，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师师再说一遍，你听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

“求菩萨让娘来看师师。”

说完，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到蒲团上，软软的，但她磕得很用力，闷闷的一声响。

首起身，又说：“求菩萨让娘来看师师。”

第二个头。

“求菩萨。”

第三个头。

她一口气磕了九个，磕得额头都红了。

菩萨没说话。

师师跪在那里，看着菩萨那张慈悲的脸，嘴唇开始发抖。

“菩萨，你是不是不喜欢师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不是师师不够乖？是不是师师不够好？所以你不管师师？”

菩萨不说话。

“师师改。”眼泪掉下来了，“师师什么都改。师师以后不偷吃厨房的点心了，师师不跟妙静姐姐吵架了，师师每天多练一个时辰的琴。师师什么都听你的，你就让娘来看师师好不好？”

她哭得浑身发抖，小手抓着蒲团的边缘，指节发白。

“好不好？好不好？”

大殿里只有她的哭声在回荡。

没有人回答她。

永远不会有人回答她。

师师趴在蒲团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