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的春天,师师没有去山门口。
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动了。
腿还能走,心走不动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桃花开了满树,风一吹就往下落。师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山门,看了很久。
门开着。
门槛还是那么高,她要爬过去。
石阶上那个凹痕还在,是她等了西年磨出来的。板凳也在,靠在石狮子旁边,被风吹日晒得变了形。
一切都在。
但她不想去了。
慧明师父从大殿出来,看到她站在院子中间发呆,走过来问:“师师,今天不去等吗?”
师师没回答。
她看着那扇门,眼睛里没有光。
那种光她有过。三岁的时候是星星,亮晶晶的,一闪一闪。西岁的时候是烛火,小了一点,还在烧。五岁的时候是余烬,红红的,还有温度。六岁的时候是灰,风一吹就散了。
现在七岁。
什么都没了。
“师父。”师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我娘不会来了,对不对?”
这不是问句。
她知道答案。
西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她每天坐在山门口等,从春天等到冬天,从花开等到花谢。等来的是砍柴的老头,是卖豆腐的大婶,是一个又一个陌生人。
唯独没有娘。
她等的那个蓝布衫、黑裤子、头发用旧布包着的女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次都没有。
慧明师父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会来的”?骗了西年了,骗不下去了。说“不会来了”?她说不出口。
面对一个七岁的孩子,面对那双失去光的眼睛,她说不出口。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地抱住了师师。
师师靠在她怀里,没有哭。
以前她会在慧明师父怀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不哭了,眼泪好像流干了,心好像也死了。
她只是靠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累极了的小兽,终于肯停下来歇一歇。
“师父,我不等了。”师师说,声音闷闷的,从慧明师父怀里传出来。
“好。”慧明师父的声音在发抖。
“我等了西年,她没来。她不会来了。”
“嗯。”
“她是不是忘了我了?”
慧明师父没有回答。
“还是她有了新的孩子,就不要我了?”
“师师……”慧明师父的声音哽咽了。
“没关系。”师师从她怀里挣出来,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但慧明师父看得心疼——那个笑是假的,是装出来的,是七岁的孩子在安慰大人。
“师父,我不等了。”师师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很坚定,“从明天起,我不去山门口了。”
“好。”
“我就在寺里,好好弹琴,好好念经。”
“好。”
“我不想娘了。”
慧明师父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这个孩子,才七岁。
七岁就不等娘了。
七岁就学会放弃了。
七岁就知道,有些等待是没有结果的。
师师转过身,走回自己的禅房。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脚上绑了铅。路过桃树时,她停下来,伸手接了一瓣桃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桃花是粉白色的,薄薄的,透光。
她想起三岁那年,娘给她穿红衣裳,扎两个小揪揪,带她去逛庙会。路边有卖桃花的,娘买了一枝,插在她头上,说:“师师比桃花还好看。”
那是她记忆里,娘最后一次笑。
她把桃花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飞走了,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师师转身,继续走。
身后是满树桃花,身前是一间小小的禅房。
她走进屋,关上门。
屋里很暗,只有那盏青灯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墙壁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师师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盏灯。
以前她看灯,是因为灯像娘远去的背影。
现在看灯,就是看灯。
火就是火。
没有别的意思了。
她不再给没有意义的东西找意义了。
那天晚上,慧明师父来看她。
师师己经睡下了,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但慧明师父知道她没睡着——她的睫毛在颤,一下一下的,像蝴蝶扇翅膀。
“师师。”慧明师父坐在床边,轻轻叫了一声。
师师没动。
“师父知道你没睡。”
师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师父,你说,我娘现在在干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慧明师父想了想:“不知道。”
“她会不会也在想我?”
“会的。”
“她会不会在某个地方,也在看桃花?”
“也许吧。”
师师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师父,我不想了。”她说,“我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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