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动了。
师师坐在车上,怀里抱着琴,背对着山门。她没有回头看,她不敢看。她怕一看,就走不了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一下一下,像碾在她心上。每一下都疼,疼得她想跳下车,跑回去,跑回大殿,跑回那盏青灯前,继续弹琴,继续等。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等娘?娘不会来了。等妙静?妙静嫁人了。等慧明师父?慧明师父把她送走了。
她等的人,从来不会来。她留的人,从来留不住。
“小丫头,到了城里可要听话。”李姥姥坐在她旁边,嘴里叨叨个不停,“醉杏楼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那里头规矩多,你可不能像在寺里那么随便。姥姥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听见没有?”
师师没听见。她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全是车轮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咯噔。还有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还有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快得像打鼓。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琴。琴弦上还有她的血,暗红色的,己经干了,嵌在弦缝里擦不掉。她用拇指摸了摸那根弦,指尖传来微微的震动,像琴在跟她说话。说什么呢?说再见?说保重?说别回头?
李姥姥还在叨叨,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嗡。师师把脸埋进琴里,闻着木头和桐油的味道。这味道她闻了五年,从五岁闻到八岁。每天练琴的时候,鼻子就贴着琴面,闻着这股味,心里就踏实。现在闻着,心里还是踏实,但踏实里裹着一层酸,酸得她想吐。
驴车走了一段路,拐了个弯。
师师的身体随着车子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朝后面看了一眼。就一眼。
她看到了。
山门还在那里,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门槛还是那么高,石狮子还是蹲在两边,狮子头上的雪早就化了,光秃秃的,有点滑稽。
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灰色的僧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瘦得像一根竹竿。是慧明师父。
师师的呼吸停了。
她看不清慧明师父的脸,隔得太远了,远到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师父在看她。一定在看她。就像五年前她趴在门框上看娘一样,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风里。
现在,轮到慧明师父看她了。
师师的手开始发抖。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父”,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她想挥手,手太沉了,抬不起来。她只能那么看着,看着那个青灰色的身影站在山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风吹过,僧袍飘起来。师师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慧明师父,师父也是穿着这件僧袍。青灰色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那天师父蹲下来看她,眼睛里有光,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师师。”
师父笑了,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师师,好名字。”
那是她来寺里以后,第一个对她笑的人。娘走的时候没笑,妙静来的时候没笑,别的尼姑也没笑。只有慧明师父,对她笑了。
现在,那个对她笑的人,站在山门口,送她走。
车轮还在转。驴车越走越远,山门越来越小。朱红色变成了粉红色,粉红色变成了一个小点,小点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被风一吹,散了。
慧明师父不见了。
师师还看着那个方向,眼睛都不眨。她知道看不到了,但她还是看着。万一呢?万一还能看到一眼呢?万一师父还在那里呢?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光秃秃的山,光秃秃的路,光秃秃的天。
师师终于转过了头。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硬生生逼回去了。她不能哭,哭了就停不下来,停下来了就想回去,回去了就再也走不了了。她必须走。慧明师父说得对,她不是佛门中人,她还有尘缘未了。什么尘缘?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一辈子待在寺里。
那个地方,不是她的家。
从来没有是过。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李姥姥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姥姥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师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井。井底没有光,什么也没有。
李姥姥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缩回手,嘟囔了一句:“这孩子,眼神怪瘆人的。”
师师低下头,又看琴。琴弦上那抹暗红还在,像一道疤。她用手指按上去,按得很用力,弦勒进肉里,疼。她需要这种疼,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疼了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疼了才知道——她真的离开那座寺庙了。那个她住了五年、等了西年、哭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地方,她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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