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被尼姑抱进后院时,她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山门的方向。
那里己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雪,漫天漫地的雪,把娘走过的路盖得严严实实。可她还在看,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看,好像只要她看得够久,娘就会从那片白茫茫里走出来。
“娘——!”她嘶声裂肺地喊,小手朝空气里乱抓。
尼姑抱得很紧,她挣不开。后院的月亮门在她眼前放大,青灰色的砖墙,黑色的瓦,像一个张开的兽口,要把她吞进去。
穿过月亮门的那一瞬,师师忽然安静了。
不是不哭了,是哭不出来了。
她的嗓子己经哑了,喉咙像被火烧过,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片。眼泪还在流,无声地流,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尼姑把她放在一间小屋的床上。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燃着香,青烟袅袅升起。窗外的光透进来,昏昏黄黄的,照在那缕青烟上,像一条通往天上的路。
师师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不是冷。
这屋子烧了炭盆,比外面暖和多了。可她还是抖,从骨子里往外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掉了。
尼姑端来一碗热粥:“孩子,喝点粥暖暖身子。”
师师不接,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那碗粥看。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热气腾腾的,闻着很香。可她没有胃口,她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娘。
尼姑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桌上,又给她掖了掖被角:“睡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尼姑走了,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师师一个人。
她终于忍不住了,扑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没有人在旁边,没有人哄她,没有人说“不哭了”。她可以哭个够,哭到嗓子彻底哑了,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浑身没了力气。
“娘……我要娘……娘你别不要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枕头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脸上很不舒服。可她不想动,她只想哭,把心里那股说不出的疼哭出来。
她不懂这叫抛弃。
她只有三岁,她不知道“永远”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再也不见”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娘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就像那天在集市上,她松开娘的手去看糖人,回头发现娘不见了。那种慌,那种怕,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但那次娘很快就回来了,抱着她说“师师别怕,娘在”。
这次娘没有回来。
这次娘不会回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想不通。她那么乖,那么听话,早上出门时还帮娘拿了包袱,为什么娘不要她了?
是不是她不乖?
是不是她不好?
“师师乖……师师以后乖乖的……娘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她对着空气说话,好像娘就在对面。可空气不会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哭着哭着,她累了。
哭声变成了抽噎,抽噎变成了喘息,喘息变成了无声的流泪。她趴在枕头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墙上那盏青灯。
那是一盏很小的油灯,放在观音像前的供桌上。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忽明忽暗,把整间屋子照得影影绰绰。
师师盯着那火苗,忽然不哭了。
那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极了娘远去的背影。
娘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深一脚浅一脚,身影在雪地里忽隐忽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最后被风雪吞没。
就像这火苗。
随时都会灭。
她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视线模糊了。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这盏灯也灭了,那这世上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她太累了。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拼命撑着,撑不住了,又撑着。终于,在某个瞬间,她撑不住了,眼睛合上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娘回来了,站在佛寺门口,笑着朝她招手:“师师,娘来接你了。”
她高兴坏了,跑过去,跑得飞快,生怕慢一步娘又走了。可不管她跑多快,娘始终离她那么远,明明看得见,就是够不着。
“娘!娘!你等等我!”
她跑啊跑,跑得腿都软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跑到了,伸手去抓娘的手——
抓了个空。
娘消失了,像烟雾一样散开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山门口,西周是白茫茫的雪,天上还在下雪,一片一片落在她脸上,凉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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