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伸出手,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你会红的。”他说,“红遍东京。但红不是你的命。你的命在后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得活着,活着才能走到那里。”
“那里有什么?”
“有一个人,在等你。”
梦醒了。
师师睁开眼睛,阳光从木条的缝隙里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坐起来,脸上一片湿,是眼泪。她伸手摸了摸,凉的。她想起梦里的那个人,那个穿青衫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的男人。他说她会红,红遍东京。他说红不是她的命,她的命在后面。他说有一个人,在等她。
师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她信。
就像她信娘会来一样——虽然没来,但她信过。信过,就够了。
师师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了眯眼,笑了。
“我会红的。”她说,“红遍东京。”
“然后呢?”
“然后去找那个人。”
“哪个?”
“那个在等我的人。”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鼓掌。
师师转过身,走下楼。
新的一天。
她是东京城最红的歌姬了。
但她知道,红不是她的命。
她的命在后面。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得活着,才能走到那里。
师师走上台。
红地毯软绵绵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她穿着苏妈妈特意为她裁制的水绿色衣裙,头发挽了两个小髻,插着一支白玉簪,耳朵上挂着小小的珍珠坠子。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满座的宾客先是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被震慑的安静,是好奇的安静——所有人都在看这个走上台的小姑娘,看她小小的身子、小小的脸、小小的手。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李师师?”
“听说才十三岁。”
“长得真标致,像个瓷娃娃。”
“瓷娃娃会弹琴吗?别是吹出来的。”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叫,嗡嗡嗡的,从西面八方涌过来。师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们在说她。她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停。她走到琴前,坐下。
琴是严老先生留下的那张,她弹了西年,琴面上的漆被她磨掉了一块,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她低头看着那块磨掉的漆,想起严老先生说的话——“你是个怪胎。”她笑了,笑得很轻,没有人看到。
然后她抬起头。
台下的那些脸,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第一排是几个穿官服的,大腹便便,脸上带着官场人特有的那种笑——不是真笑,是挂在脸上的,像面具。第二排是几个穿长衫的文人,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在摇扇子,有的在摸胡子。再往后是商人,是富户,是那些有钱但没地位的人。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双眼睛,都在看她。
师师深吸一口气。
吸气,肚子鼓起来。呼气,肚子瘪下去。再吸气,再呼气。林先生教的呼吸法,她练了无数遍。心跳慢下来了,手不抖了,腿不抖了。
她低下头,手指搭上琴弦。
勾。
挑。
抹。
前奏响起来,很轻,很慢,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院子里安静了。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不说了,那些磕瓜子的人不磕了,那些端酒杯的人不喝了。所有人都停了,都在听。
师师弹完前奏,抬起头,张开嘴。
“花褪残红青杏小——”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清亮的,圆润的,像一只鸟从笼子里飞出去,首冲云霄。全场的呼吸都停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眨眼。所有人都被那个声音钉在了椅子上。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师师唱到“绿水人家绕”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她看到了佛寺。那座藏在山里的、青瓦白墙的、烟雾缭绕的佛寺。她看到慧明师父站在山门口,青灰色的僧袍在风中飘动,朝她挥手。她看到那棵桃树,春天开花,粉白色的,风一吹就落。她看到那盏青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娘远去的背影。
她把那些画面唱进了歌里。
“枝上柳绵吹又少——”
她唱到“枝上柳绵吹又少”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悲伤,是怀念。是那种再也回不去的、只能在梦里见到的、一想起来心口就发酸的怀念。台下有人红了眼眶。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伸手摸了摸眼睛。
“天涯何处无芳草——”
她唱到“天涯何处无芳草”的时候,声音里又多了一种东西。不是释然,是倔强。是那种被抛弃了无数次、被打倒了无数次、却还要爬起来继续走的倔强。是从三岁起就有的、谁也压不弯的、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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