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翠翘赎身（上）

那天下午，翠翘来阁楼找师师，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师师放下琴，站起来。

翠翘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在抖。师师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翠翘的手冰凉，像冬天没生火的屋子。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师师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到底怎么了？”师师急了。

“有人要赎我了。”翠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师师愣住了。赎身。这两个字，楼里每个姑娘做梦都在想。翠翘想了好几年了，从十西岁想到十七岁，从满怀希望想到不敢再想。现在终于有人要赎她了，她应该笑，应该高兴，应该跳起来。可她哭了，哭得浑身发抖。

“是谁？”师师问。

“陈员外。做茶叶生意的那个。”

师师知道陈员外。五十多岁，胖得像一尊弥勒佛，笑起来眼睛都看不见。他来过醉杏楼几次，每次都点翠翘。师师见过他看翠翘的眼神，不是那种色眯眯的，是温和的，像看一朵花。

“他……他对你好吗？”师师问。

翠翘擦了擦眼泪：“还行。不打不骂。家里有三个老婆，我是第西个。”

西个。师师的心揪了一下。翠翘在家里排第西，上头有三个女人压着，不知道要受多少气。但总比在这里强。这里每天要见不同的男人，要笑，要陪酒，要把自己当货物。给人做妾，至少只用伺候一个人。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师师的心又揪了一下。她以为至少还有几天，还能多说几句话，还能多待一会儿。明天，太急了。

“师师，我舍不得你。”翠翘抱住她，哭得更厉害了，“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师师被她抱着，没有哭。她不能哭。她哭了翠翘会更难过。她拍着翠翘的背，像小时候慧明师父拍她那样，一下一下，轻轻的。

“我没事。”她说，“你好好的就行。到了陈员外家，别跟那三个老婆争，让着她们。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越争他越烦。不争，他反倒觉得你懂事。”

翠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你才十三，怎么懂这些？”

师师笑了笑，没回答。她十三，但她懂的比二十三的还多。在醉杏楼五年，她见过太多女人，听过太多故事。男人是什么东西，她早就看透了。

那天晚上，师师没有回阁楼。她坐在翠翘房间里，帮她收拾东西。衣裳叠好，放进箱子。首饰包好，塞进包袱。那把旧梳子，翠翘用了好几年了，齿都断了几根，她舍不得扔，用布包好，放在最上面。

“到了那边，买把新的。”师师说。

“不买。这把是我娘留给我的。”

师师没再说什么。她拿起那把梳子，看了看。很普通，木头做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黄白色的木头。齿断了好几根，剩下的也歪歪扭扭的，像老太太的牙。这是翠翘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东西，她娘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就像师师的琴，是慧明师父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有些东西，再破再旧，也舍不得扔。因为扔了，就什么都没了。

收拾完，两个女孩坐在床边，肩并着肩，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空正中间，像个冷冰冰的眼睛，盯着她们。

“师师，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吗？”翠翘问。

“记得。”

“你那时候才八岁，瘦得跟猴似的，抱着琴，谁也不理。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

“我那时候怕生。”

“后来你教我弹琴。我弹得那么难听，你也不嫌烦。”

师师笑了：“你后来弹得挺好。”

“好什么好，就会那一首《梅花三弄》，还老弹错。”翠翘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师师，我真的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

师师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她太熟悉了，比自己的手还熟悉。她教这双手弹琴，教了一遍又一遍，教到手指不僵了，教到节奏不乱，教到能把《梅花三弄》完整弹下来。这双手给她端过汤，给她梳过头，给她擦过眼泪。这双手是她在醉杏楼唯一的温暖。

“你必须走。”师师说，“好不容易有人赎你，不能错过。你走了，就不用每天见那些男人了，不用笑着陪酒了，不用被李姥姥骂了。你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

“可是……”

“没有可是。”师师打断她，“翠翘姐姐，你听我说。你走了，我会想你的，但我更希望你过得好。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翠翘看着她，眼泪哗哗地流。

“师师，你太懂事了。你才十三，不该这么懂事。”

师师没说话。她不是懂事，她是没办法。从小到大，她留不住任何人。娘走了，慧明师父送走了她，妙静走了，现在翠翘也要走了。她留不住，只能笑着送。笑着送，总比哭着送好。笑着送，走的人心里好受些。哭着送，走的人心里更难受。她不想让翠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