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买萧辰的红薯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小厮，也不是老仆，而是一条狗。

准确地说，是一条黄狗，毛色油亮，膘肥体壮，圆滚滚的身子像一截移动的冬瓜。它用脑袋顶开门缝，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打量了程处默片刻，然后——

“汪！”

这一声叫得中气十足，震得门板都嗡嗡响。

程处默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是怕狗，程家的护院獒犬比这大多了，但这狗的眼神实在奇怪——不像在看陌生人，倒像是在审查一个可疑分子。

紧接着又一条黑狗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跟黄狗并排蹲着，一左一右，虎虎生威，活像两尊门神。

“大黄，小黑，让开。”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两条狗闻言齐刷刷偏了偏头，往两边让出中间一条道来。

一个少年从门里走了出来。

程处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里飞快地给他定了性——十八九岁，细布袍子，洗得干干净净但绝不是好料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子上沾着泥点子。腰间没挂玉，手上没戴戒指，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值钱的行头。

标准的小地主打扮。

可这张脸——程处默眯了眯眼——这张脸长在这么一身打扮上，实在有些委屈了。剑眉星目，鼻梁挺首，皮肤白净得不像种地的，倒像谁家养在深宅大院里的读书公子。

萧辰也在打量他们。

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盯着脸看，先扫一眼衣料，再看一眼腰带，最后落在靴子上。蜀锦袍子，银扣腰带，乌皮靴——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基本上就等于在脑门上刻了西个字：我是权贵。

但这两位的靴帮上有泥，袍角沾了灰，一看就是赶了不短的路。而且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怎么说呢，一股子黄瓜味儿。

萧辰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二位是？”

程处默正要开口，程处亮抢在前面：“我们是来买红薯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啃完的黄瓜尾巴，显得颇为不伦不类。

萧辰看了那根黄瓜尾巴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买红薯？”他点点头，“要多少？”

“一百斤。”程处默说。

萧辰这回嘴角是真的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怕不是在逗我”的表情。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淡淡地说：“一百斤没问题。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依旧平淡：“钱带了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

大黄狗打了个哈欠。

程处默和程处亮对视一眼。程处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首红到了脖子根。

“呃……”程处亮清了清嗓子，“实不相瞒，我们出门急，没带钱。”

萧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大黄，大黄也抬头看了看他。一人一狗交换了一个难以名状的眼神。

“没带钱，”萧辰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来买一百斤红薯。”

“对。”程处亮硬着头皮说。

萧辰沉默了片刻。

他这个人有个习惯，一沉默就显得特别有压迫感——明明穿着细布衣裳，明明才十八九岁，可往那儿一站，不说话也不动，就是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程处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犯嘀咕。这少年不简单。他见过很多人，有权贵的、有平民的、有胡商的，但很少有人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明明是个种地的，却像是算准了什么似的，一点都不慌。

“是这样的，”程处默上前一步，解下腰间的玉佩，递了过去，“我拿这个押在这儿，明日让人拿钱来赎。你看行不行？”

萧辰接过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雕工精巧，背面刻着一个“程”字。

他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玉佩收进袖子里，点了点头：“行。”

程处亮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又长又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大黄，小黑，回屋。”萧辰朝两条狗招了招手，又回头对院子里喊了一声，“老赵！带这两位去窖里取一百斤红薯，帮着搬一下。”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从院子里应声走出来，朝两兄弟一摆手：“二位，这边请。”

程处默和程处亮跟着老赵往院子后面走。路过萧辰身边的时候，程处默忽然停了一下。

“多谢。”他说。

萧辰点点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