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应该能认出他们。”
乐师的话音落下时,青衣和武旦已经迈出了脚步。
琥珀江南的手伸出去,想要拽住什么,手指在冷空气里捞了个空。
他眉头拧成一团,厚重的皮毛大衣下肌肉绷紧——那是常年护场的本能反应,看见有人往危险里走,手比脑子快。
“等等——”
也是同样的反应,宫本无量的手指已经扣上了刀柄,不是要拔刀,是某种更古老的、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看见异动,先确认武器的位置。
但两个人都没有拦住。
青衣和武旦走得很从容。
不是莽撞,不是无知,是一种奇怪的、近乎坦然的笃定。
他们的背影在冰湖的灰白天光里显得很旧——旧戏袍,旧布鞋,旧身子骨,像是从某个更早的年代走过来的人,身上带着樟脑和油彩混合的气味。
“我们得和小蝶谈谈。”
走在左边的武旦说道。
他们穿过了巫师包围圈的边缘。
那些跪在冰面上的巫师没有阻拦。
他们停止了吟唱,十字架在胸前晃动,尼古拉之眼在背上睁开,漆黑的天光暗了又亮,但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拉那两个走进法阵的戏子。
因为仪式已经不重要了。
钥匙碎了,冰蔓脱落了,规则被砸烂了——
剩下的,只有人。
冰棺炸开了,就像一层窗户纸。
凌霜雪铸就的透明冰壁在一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向内坍塌,碎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风里翻飞,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小蝶从冰晶中走出来,拍了拍如同尘埃的冰屑。
看着花若影和凌霜雪的样子,只是冷笑。
“就凭你们两个也想拦我?”
那副练了几十年把式的躯体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戏服下摆翻飞如水墨泼洒,脚尖点地的瞬间冰面炸开细碎的裂纹。
她走向刘诗敏。
那个砸碎了钥匙的人。
“呵,你居然敢?!!!”
小蝶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冰冷的、审视猎物的从容。
她太清楚这具身体能做什么了。
赵世梦的武功不是什么花架子。
戏班的身段是真功夫,台上翻扑腾挪是练给台下千百双眼睛看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更何况,赵世梦可是张政的孩子。
那个虽然风流但武功高强的大侠的孩子。
她和他共用这副身体几十年。
那些功夫,她当然也记得。
刘诗敏刚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缺氧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退,视野边缘的灰斑像旧棉絮一样软绵绵地飘着,手指上的伤口在冰面上按出模糊的血印。
他抬头,看见黑色的身影扑过来。
太快了。
他的大脑在尖叫,身体却跟不上。缺氧后的肌肉像灌了铅,膝盖发软,撑了两下都没能站起来。
只要三步,她就可以掏出这个近卫兵的心脏。
小蝶在心里默数。
第一招,接近。
第二招,掏心。
第三招,听着他的闷哼,然后结束。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蝶的身体顿了一下,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们两个特么疯了?!!!”
琥珀江南的声音从远处炸开。
他看见青衣和武旦走进了法阵,看见小蝶打碎冰棺,看见她扑向刘诗敏。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他那两米高的身躯跨出三步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来不及阻止。
宫本无量比他更早做出了判断。
拔刀,然后砍死他。
不管是赵世梦还是那个叫什么小蝶的人。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冰湖上炸开,像一声迟到的警钟。
但乐师的声音比刀更快。
“等等!小蝶应该能认出他们!”
认出来又能怎样?
无量握刀的手没有松开,刀尖指向冰面,随时准备劈出去。
他的眼神在青衣和武旦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小蝶——那个黑色的、被嫉妒吞噬的身影。
如果那两个人判断错了,他会立刻出手,而眼前的那个名旦,没有打倒自己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武旦先开口了。
他站在小蝶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
青衣站在他身旁,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指头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涌到了喉咙口,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声音说出来。
武旦看了青衣一眼,青衣点了点头。
然后武旦吸了一口气和小蝶打了招呼,声音不大,但很稳。
“小蝶,那么多年不见,还记得我们吗?”
风从冰面上刮过来,把戏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小蝶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黑色的眼睛在灰白天光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戏装上的暗纹在风里翻涌,像无数只蝶翅在扇动。
她看着武旦。
看着青衣。
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虎头虎脑的中年男人,圆脸膛,眉眼间还残留着少年时的憨直;一个瘦削清癯,颧骨高耸,眼神却还是少年时那种沉静的、不慌不忙的笃定。
“哦,是虎子和豆豆。”
她叫出了那二人的小名。
每个人都能听见。
因为法阵周围的巫师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吟唱,冰湖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呼吸声。
“你们不是早就忘了我吗?”
小蝶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
是几十年不被看见的委屈在这一刻拧成的刀。
青衣的目光垂下去。
他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被岁月削去所有少年柔软的脸,在灰白天光里显得陌生。
“怎么可能会忘记。”
他的声音很轻。
“自从沈绛大小姐嫁给了钱崇业以后,你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抬起眼,看着小蝶。
“我们两个还以为你不在了。”
空气凝了一瞬。
小蝶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软,是变得更冷。
“那不正是戏班希望的吗?”
她哼一声,是冷嘲热讽。
“不然班主天天头疼,连戏都唱不好,怎么行?”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在场所有名伶团成员的心口。
箱倌第一个沉不住气。
他的手指粗大,指缝里永远嵌着油彩的残渍。
“怎么可能——”
只是没说完便被小蝶打断。
“怎么可能不希望赵世梦获得幸福,对吗?”
小蝶打断了他。
她没有看箱倌。
她看的是豆豆和虎子。
“你们的眼中,只有赵世梦罢了。”
她说。
“希望他唱得好,希望他娶个好人家的大小姐。”
她顿了顿。
“没有人希望过我出现。”
风停了。
冰湖上的静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小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刘诗敏。
那个砸碎钥匙的少年还跪在冰面上,嘴唇发紫,手指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痂。
他的眼神在看她,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好了。”
小蝶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从容。
“虎子还有豆豆。”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是给虎子和豆豆的。
“如果你们还想帮我,就把这两个人杀了。”
她抬手指了指刘诗敏,又指了指远处担架上的尤里。
“那个小近卫兵,还有那个瘫子。”
她顿了顿。
“否则,挡我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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