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风说:“别急,等它沉下去。”
鱼漂又动了几下,猛地往下一沉。
张文娟使劲一提鱼竿,鱼线绷得直直的,鱼竿弯成了弓。
水面上哗啦一声,一条鲫鱼被扯出水面,尾巴甩得水珠四溅,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里闪着光。
“钓着了!”
张文娟高兴得直叫,手忙脚乱地把鱼往冰上甩。
鱼在冰面上蹦了两下,被苏清风一把按住。
“不小。”
苏清风把鱼从鱼钩上取下来,看了看,巴掌大,鲫鱼,银白色的,挺肥。
他递给张文娟,“你钓的。”
张文娟捧着鱼,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亮的。
“真好看。”
她把鱼放进桶里,桶里装了半桶水,鱼在水里游了两圈,沉到底下。
张文娟又挂上鱼饵,把鱼钩放下去。这回她有经验了,不着急,稳稳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鱼漂又动了,这回比她沉稳,等鱼漂沉下去才提竿。
又一条,比刚才还大。
苏清风也钓了两条,都不大。
张文娟又钓了一条,鲫鱼,巴掌大,跟第一条差不多。
两人越钓越高兴,桶里的鱼越来越多。
“够吃了。”苏清风看了看桶里,有七八条了。
张文娟还想钓。
“再钓一条,凑十条。”
苏清风笑了。
“行,再钓一条。”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鱼漂不动了。
张文娟有点着急,把鱼竿放在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河面上的风更大了,吹得她围巾飘起来。她缩了缩脖子,又蹲下去。
“冷不冷?回去吧。”苏清风说。
张文娟摇摇头。
“不冷。再等一会儿。”她拿起鱼竿,又把鱼钩放下去。
这回鱼漂刚下水就动了,猛地往下一沉。
张文娟一提竿,好沉,鱼竿弯得厉害。
“这条大!”
苏清风赶紧站起来,帮她把鱼竿往上提。
两人合力,一条大鱼被扯出水面,扑棱棱的,水花四溅。
是条鲤鱼,比巴掌大得多,浑身金黄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光。
“好大!”张文娟高兴得直蹦。
苏清风把鱼按住,从鱼钩上取下来,放进桶里。
桶里的水都漫出来了,鱼在里面挤来挤去,尾巴扫着桶沿。
“够了够了,吃不完了。”苏清风把鱼竿收起来,又把冰镩、笊篱装进背篓。
张文娟蹲在桶边,看着那些鱼,舍不得走。
“回去你怎么做?”
苏清风说:“炖,炖豆腐,放点干辣椒,炖得烂乎乎的。”
张文娟咽了咽口水。
“那赶紧走,回去炖鱼。”
她拎起桶,苏清风背着背篓,两人踩着雪,往回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雪地亮堂堂的。张文娟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桶里的鱼,笑得眉眼弯弯的。
“清风,你说明儿个还来不?”她问。
苏清风说:“来。你想来,我就陪你。”
张文娟笑了,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行。那明天还来。”
到了家,王秀珍正站在门口等。
她看见桶里的鱼,眼睛亮了。
“钓这么多?”
张文娟把桶拎进灶屋,把鱼倒进盆里。
鱼在水里翻腾,溅了她一身水,她也不恼。
“嫂子,中午炖鱼!”张文娟说。
王秀珍笑了。
“行,炖豆腐,放粉条。”
苏清雪从屋里跑出来,趴在盆边看鱼,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哥,哪条最大的?给我留着!”
苏清风指了指那条鲤鱼。
“这条,你吃鱼眼睛,亮眼睛。”苏清雪高兴得直拍手。
王秀珍系上围裙,开始刮鱼鳞。
张文娟在旁边帮忙。苏清风坐在炕沿上,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
外头的风小了,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户上,沙沙响。
可屋里暖洋洋的,炕烧得热乎,炉子里的火烧得旺。
灶屋里飘出炖鱼的香味,葱姜蒜的味儿,酱油的咸香味,混在一起,香得人直流口水。
苏清风靠在被垛上,闭着眼睛。
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张文娟蹲在冰窟窿边上钓鱼的样子,想着她钓到大鱼高兴得直蹦的样子。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有鱼吃,有热炕头,有媳妇陪着,不冷。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白山的冬天像是赖着不走,三月了还隔三差五下一场雪。
可到了四月,到底还是扛不住了。
先是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滴答滴答的,从早响到晚。
院子里的雪不再是洁白蓬松的样子,变得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冰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时候一脚踩下去,冰壳碎了,陷到小腿。
河沟里的冰也开始裂了,能听见底下水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像是憋了一冬天终于喘过气来。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白的,可那白已经不是冬天那种死白,而是透着青光,像是蒙了一层薄纱。
山顶的云也薄了,能看见山脊的轮廓,一条一条的,像老人的手背。
风也不像冬天那样刀子似的割脸了,虽然还凉,可带着一股子湿润的泥土气,闻着就知道,春天要来了。
这三个月,苏清风没闲着。
冬天是打猎的好时候,雪地上脚印清楚,猎物跑不快。
他隔三差五就进山,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上林立杰他们。
猞猁皮、狍子皮、野兔皮、狐狸皮,攒了一摞,送到收购站,一张一张换成了票子。
加上年前卖的那些,他兜里又多了八百多块。
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给王秀珍存着,一份交给张文娟。
王秀珍接过钱的时候,数了数,笑了。
“八百多?你这三个月比人家干一年都强。”
苏清风把剩下的钱揣进兜里。
“今年运气好,山里东西多。”
张文娟在旁边纳鞋底,头也不抬。
“运气好是一回事,你天天往山里跑,腿都跑细了,也该挣这么多。”
王秀珍把钱锁进炕柜里,拍了拍柜门。
“行了,存着。开春买种兔,扩大规模。”
苏清风点点头。
王秀珍和张文娟的副业也没闲着。
织毛衣、勾鞋子,一个月下来,两个人加一起也能挣个二三十块。
三个月下来,攒了八十多块。
王秀珍把那八十多块单独放着,说是留着给清雪交学费,再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开春了,给清雪做件新褂子。”王秀珍说。
张文娟笑了。
“她那件碎花的还能穿,不急。”
王秀珍摆摆手。
“孩子长得快,去年做的今年就小了。”
苏清风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座山。
山上的雪开始化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岩石和枯黄的草。
山腰的松树绿了,不再是冬天那种灰绿色,而是鲜亮的翠绿。
空气里有股子甜丝丝的味道,是泥土化冻的味儿,是草芽拱出土的味儿,也是远处河沟里冰裂开、水流动的味儿。
他想起白团儿。
整整一个冬天,它没回来过。
可他每隔几天就进山看看脚印。
脚印还在,越来越往北,进了那片棕熊的地盘。
棕熊冬眠了,白团儿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一大片山林都走遍了,留下自己的气味,标记边界。
它已经把那片地盘当成了自己的。
可棕熊总会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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