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起信论

多宝道人涩然道：“全凭大师伯差遣。”

“甚好。西方佛门虽属八百旁门，非盘古嫡传正统，然法门精妙，玄机深藏。其势已如旭日腾空，唯顺势而为，方为上策。接引道人思虑深远，惜佛门根基尚浅，教理粗疏，正合我玄门所图。彼西方极乐独占西牛贺洲，气运难谐天道，难覆洪荒，终有缺憾。

今日，贫道欲助你证就无上佛陀果位，统御诸佛，位居‘一人之下、万佛之上’，你愿抑或不愿？”

言毕，老聃阖目静坐，等候答复。

多宝道人心中翻江倒海：喜者，若真如此，自己将跃居西方教第三尊位，仅在二圣之下；悲者，自此背弃截教，脱却通天门墙，情何以堪？念及师尊安危未卜，众师弟妹生死难料，孤掌难鸣，如何重振截教香火？

思至此处，胸中一片苍凉。

百般滋味交煎，终究被这唯一生机所动。

“弟子……愿从。”

语调低沉，含羞带愧，却字字如钉，坚不可摧。

老子缓缓睁眼，目光澄澈如镜，久久无言，眸底掠过一丝怅然、一丝厌倦、一丝释然，复归平静。

“好！万劫不坏之圣境，乃亿兆修士毕生所向。为此大道，一切皆可割舍。贫道便成全你这一场造化。”

拂袖一挥，黑白阴阳神光激荡而出，裹住多宝道人，倏忽坠入迦毗罗卫国皇宫深处。

……

九宫山白鹤洞中，普贤真人霍然起身，神魂感应天机愈发明晰，泪湿前襟，转身朝弥罗宫方向长揖及地：“弟子不肖，今日辞别师尊。”

随即唤木吒牵来灵牙仙。

须臾，一头素净六牙白象被牵至阶前，体格雄健，然双目灼灼，盛满屈辱与愤懑，深处还隐着一分怯惧。

普贤跨上象背，灵牙仙不甘地刨着蹄子，腾起祥云，直奔天竺而去。星驰电掣之间，普贤遥见天竺上空紫气氤氲，鹿影隐现，呦呦清鸣，当即催象疾驰。

云光落地，普贤俯身叩拜青牛背上老者：“弟子拜见师伯，愿师伯福寿绵长！”

“来得正好，莫误吉时。”

老聃拂尘轻扫，白象霎化一点流光，紧随多宝道人之后，没入天竺云霭。

……

“多宝师兄？”

多宝闻声微怔，睁目望去，竟是一头玲珑剔透、莹润如脂的六牙白象。

“灵牙仙师弟？”

他一眼认出，此象正是灵牙仙所化。

“师兄——”

灵牙仙一见朝思暮想的同门，喉头哽咽，悲声顿起。

“师弟，你怎的现了本相？”

抽抽搭搭哭了一阵，多宝道人却忽地一怔，语气里透着讶异。

灵牙仙咬牙切齿：“多宝师兄有所不知！万仙阵溃散那日，元始天尊暗中授意普贤，用三宝如意当头一击，将我生生打回原形，又贴下禁制符箓——自此筋骨僵滞，再难幻化人形！”

多宝闻言，两指疾点眉心，金芒迸射，直贯双目。凝神细看，果见六牙白象额间符光明灭，如活物游走，篆纹层层叠叠，诡谲繁复，连他这等修为也只识得三四成；更有一股沉沉威压隐隐透出，似山岳压顶，令人心悸。他心头一沉，知此符非人力可解，只得垂首叹道：“师兄无用，竟护不得你周全……”

灵牙仙忙摆象鼻：“师兄莫要自责！此乃灵牙仙劫数临身，岂敢怨天尤人？唯叹我截教万仙凋零，道统崩散，连师尊最后一面，也再难得见……”

话未说完，喉头哽咽，泪珠滚落，砸在青砖上溅起微尘。

他却没瞧见多宝道人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咦？师兄怎会在此？”

多宝尴尬片刻，终是坦荡直言。

灵牙仙一愣，随即沉默如石，再不吭声。

“师弟若心中有气，尽管骂来——师兄绝不怪你。”

“师兄，圣人出手，蝼蚁何堪？强撑反抗，不过徒惹人笑罢了。”

“唉……”

一声长叹，两声长叹，叹息撞在宫墙间，余音空荡，尽是萧索。

忽而风起，一册经卷自天而降，多宝抬手接住，翻开来竟是梵文佛典。

他摇头失笑：“大师伯执掌玄门正统，竟也沾染旁门手段？”话里三分讥诮，七分无奈。

嘴上虽如此说，他仍朝灵牙仙深深一揖，翻身跃上象背，端坐调息，开声诵经。

多宝稳坐六牙白象脊背，十指相扣，唇齿启合间佛号流转。虽无天花纷坠、金莲涌地之瑞相，却自有清越道韵裹着梵音袅袅升腾，满空皆是肃穆禅意。

摩耶夫人梦中见一丰神俊朗者，乘素象自虚空缓步而来，自右胁悄然入腹。

她惊醒坐起，腹中温热微动，似有光华蕴育。王宫御医诊脉后俯首贺喜——王后有孕！迦毗罗卫国上下欢声雷动，鼓乐彻夜不息。

西方佛土，却如惊雷裂空，骤雨倾盆。

“好一个‘清静无为’！原来藏了这般机锋，其心可诛！”

准提怒极反笑，手中枯枝霎时金芒暴涨，炽烈如燃。

阿弥陀佛掌中佛国梵呗阵阵，钟磬和鸣；檀香氤氲，瑞霭千重；光明遍照，普射十方。

“阿弥陀佛……不愧三清之首，果然滴水不漏。借势而行，堂堂正正，全是阳谋。我西土大兴已是定局，老子便顺势推波，开闸引水——老辣，真老辣啊！”

“师兄，此事须得严正示警，否则久而久之，我佛门颜面何存？”

准提按捺不住，七宝妙树腾空而起，化作一道虹光，直扑东土。

“师弟，岂可如此莽撞？”

阿弥陀佛万料不到他竟这般急切，待要拦阻，已是箭在弦上——掌中接引经幢嗡然震颤，紧随虹光，破空而去。

多宝道人在胎中广宣妙法，即后世所传《起信论》，正是“住胎说法”之相。

座下白象静听三乘至理，通体清光渐褪，转为佛门祥云缭绕；口中吐纳之间，一朵六瓣素莲徐徐绽开，皎洁如雪。

老子骑青牛而行，却是倒坐牛背，背对牛首，身形晃荡，状若昏聩；可细观之下，鹤发如霜，童颜润泽，气息绵长而灵动。

普贤真人垂手侍立，屏息敛神，纵是心焦如焚，也不敢稍有惊扰。

倏然间，虚空涟漪激荡，一截菩提枝自天外飞落，径直射向迦毗罗卫国王宫！

“哼——”

一声轻叱自老子袖中逸出，一幅长卷凌空展开，看似徐徐铺陈，实则电光石火——阴阳鱼急速旋动，霞光万道中，一座金玉虹桥横跨苍穹！

虹桥耀世，镇压八荒；七宝妙树顿被钉在半空，动弹不得。

道道阴阳二气如灵蛇出洞，凝为柔韧丝绦，一圈圈缠紧宝树，越收越紧。

七宝妙树何等灵宝？岂肯束手就擒！轰然爆鸣中，庚金之气如暴雨倾泻，细若毫芒，锐胜刀锋，瞬间割断数十道丝绦！

宝树挣脱束缚，七彩流光狂扫而下，虹桥剧烈震颤，太极图光影摇曳。

“雕虫小技，萤火焉敢争辉？徒留笑柄！”

挂于牛角的紫藤拐杖猛然腾空，兜头一记猛砸——金玉碎屑四溅，宝光黯淡，嗡嗡哀鸣。

七宝妙树知难而退，强冲太极图封锁，撕开一道缝隙，遁光一闪，杳然无踪……

八十七

十月怀胎期满，依迦毗罗卫国旧例，摩耶夫人启程回天臂城待产。仪仗浩荡，甲士环列，车驾缓缓西行。途经蓝毗尼园，但见林木葱茏如盖，繁花灼灼似锦，山色澄明，水光潋滟，一派圣洁清幽之境。夫人缓步入园，素手轻搭无忧树柔枝——就在那一瞬，太子自其右胁安然降生，不染丝毫苦楚，亦无半点血污。

祥云翻涌，瑞气蒸腾：大地六种震动，或涌、或震、或击、或吼、或动、或起；帝释化现金甲神将，梵天幻作白须老者，各率天众环护四方；飞天扬袖散曼陀罗，乐音自虚空流淌而下，清越如泉，庄严如钟。

婴孩落地即立，步步生莲，七步踏出，莲瓣层层绽放。他昂首环视十方，声若洪钟：“天上地下，唯吾独尊！”

话音未落，双龙破空而至——左为青鳞吐暖泉，右是白甲喷寒漪，温凉相济，为其净身。

此日遂称佛浴日，亦称浴佛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