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竹亭。
鸡汤的香气早已散尽,夕阳的余晖为山谷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苏信与苏玄对坐于亭中石凳,中间一方石几上,摆着两杯清茶,热气袅袅。
苏信端着茶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对面那个看似漫不经心、小口啜饮着茶水的弟弟身上。
这一次的“看”,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离开清风观的时候,他看苏玄,如同雾里看花,只觉弟弟神秘莫测,手段通玄,但具体深浅,难以揣度。
那时他修为尚浅,只觉得他这弟弟如同融入了这山谷、这天地,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具体形态。
而现在,他已成就阳神!元神纯阳,念头通达,感知天地细微变化,洞察万物气机流转,已然是站在了此界武道宗师顶点的存在。
寻常武者在他眼中,气息强弱、功法路数、甚至心绪波动,都难逃其阳神感知。便是面对姬武陵那等法相境大宗师,他也能隐约感受到对方那如山如岳、浩瀚如海的磅礴威压与道韵根基。
可是……
当他此刻,以阳神之“眼”,以那历经生死、吞噬血海、融合诸般道韵而成就的最敏锐、最澄澈的感知,去“看”自己的弟弟苏玄时——
看到的,却是一片空。
不,并非绝对的虚无。他能看到苏玄坐在那里,穿着青翠道袍,眉眼清晰,气息……平和。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没有真元的流转轨迹,没有元神的波动痕迹,没有内景的道韵显化,甚至连生命气息都淡薄到近乎于无,仿佛眼前坐着的,并非一个活生生的、拥有阳神甚至更高修为的修士,而仅仅是……山谷中一缕最普通的清风,石阶上一块最寻常的青苔,茶杯中升起的一缕最缥缈的水汽。
他“看”不到境界的壁垒,感受不到力量的压迫,捕捉不到道的痕迹。苏玄坐在那里,却又仿佛不存在于那里,与这竹亭、这石几、这茶杯、这山谷、这天地,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他即是这自然的一部分,是这天地运转中最和谐、最本质的一环。
这种“看”不透,并非因为高深莫测带来的隔阂与威压,而是一种返璞归真到极致,以至于剥离了一切外显特征,只剩下最纯粹的“存在”本身的状态。
苏信甚至有一种错觉,如果他此刻闭上眼睛,仅凭阳神感知,恐怕会以为对面空无一人。但睁开眼,弟弟又明明在那里,对他眨着眼睛,笑得没心没肺。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信心中,莫名浮现出这样一句诗。以往只觉得弟弟神秘,如今自己站得更高了,看得“更清”了,却发现……反而“更看不清”了。
自己就像是那身处庐山中的人,眼前所见,不过是表象的一角,真正的“山”之全貌,已然超出了他此刻感知的范畴。
苏玄似乎感受到了兄长那专注而困惑的打量,他放下茶杯,抬起清澈的眸子,迎上苏信的目光,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看出什么来了?”他笑眯眯地问道,语气轻松,仿佛在问“今天的茶好喝吗”。
苏信沉默片刻,放下茶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与坦诚:
“什么也没看出来。”
“哈哈哈哈哈……”苏玄闻言,竟是毫不意外,反而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清越,在这静谧的山谷中回荡。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笑了好一会儿,苏玄才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看着自家兄长那副“我很认真在困惑”的表情,摇头晃脑地说道:
“看不出来就对了!”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但眼中的促狭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深邃,却更浓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仿佛在指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别说是你,就是我们这些‘同道中人’——”他特意在“同道中人”四个字上加了重音,“我们这些站在同一境界中的存在,互相之间,也未必能完全看透对方的深浅。”
“我们之间,一丝一毫的差距——”苏玄的语气变得悠远,“可能,就是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距离,是一条道与另一条道的鸿沟。这种差距,有时候,比起凡人与我们的距离,还要大得多,也要……本质得多。”
他看向苏信,眼中的笑意敛去,剩下的,是一种苏信从未见过的、平静中蕴含着无穷奥妙的光芒:“道之争,不在力量大小,而在本质高下,在对‘道’的理解与掌控的深度与广度。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是另一番天地,另一种‘看’世界的方式。你用你现在的‘眼’,去看我走的‘路’,自然看不明白,也看不真切。”
“要是你能够轻易看出我的修行来——”苏玄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带上了几分苏信熟悉的、属于弟弟的调皮与骄傲,“那你差不多就可以做到——诸天万界,任你遨游了!哈哈哈!”
“诸天万界……”苏信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从弟弟口中听到如此宏大、超越此界认知的词汇了。
之前是“一世皇朝”、“地府天宫”,现在是“同道中人”、“诸天万界”……每一次,都在刷新他对这个世界、对修行之道的认知边界。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京城经历的一切,在弟弟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场“红尘俗事”,一次对自己的“历练”。
弟弟所在的层面,所关注的事物,早已超越了一国一地的兴衰,甚至超越了这方世界本身的局限。
那种“看不透”的感觉,并非自己不够强,而是因为弟弟所站立的高度,所行走的道路,已然是他目前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范畴。
一种既有些失落(因为差距),又莫名感到安心与骄傲(因为这是自己的弟弟)的复杂情绪,在苏信心中交织。
“所以,哥,”苏玄重新端起茶杯,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别想那么多。你就按你自己的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就好。看不透我,没关系。看得透你自己的‘道’,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我嘛……”他眨了眨眼,“就是你弟弟,在这清风谷里混吃等死、偶尔解决一些你惹出来的小麻烦的大腿罢了。”
苏信看着他那副“我的腿很粗”的表情,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心中那最后一丝因“看不透”而产生的滞涩,也烟消云散。
是啊,想那么多做什么?弟弟是弟弟,修行是修行。他有他的路,自己也有自己的道。看不透,便看不透吧。至少,他是自己的弟弟,是这清风谷中,永远会对自己说“欢迎回家”的人。
“好。”苏信点头,也端起了茶杯,“我明白了。”
他心中杂念尽去,只觉一阵轻松。是啊,何必执着于看透弟弟的深浅?只要知道他是自己最重要的亲人,是这清风谷中永远的后盾,便足够了。至于修行之路,各有缘法,自己脚踏实地走下去便是。
然而,苏玄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就这么轻松“过关”。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来看看你的修为扎不扎实了。”苏玄放下茶杯,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让苏信莫名心头一紧的、熟悉的、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灿烂笑容。
“嗯?扎不扎实?”苏信一愣,心中警铃大作。弟弟这表情,他太熟悉了!每次有什么“惊喜”(往往是对他而言的“惊吓”)要降临时,他都是这副模样!
还没等苏信想明白,苏玄已是笑眯眯地一翻手。也不见他有什么大的动作,掌心之上,空间微微扭曲,一尊通体呈暗青色、非金非玉、造型古朴厚重、表面刻满了无数看不懂的玄奥云纹与日月星辰、山川鸟兽图案的三足两耳大鼎,就这么凭空出现,缓缓旋转着,散发出一种古老、苍茫、仿佛能镇压诸天、熔炼万物的沉重气息!
大鼎出现的刹那,整个竹亭,不,仿佛整个清风谷的空间都微微一沉!空气变得粘稠,光线都似乎被这大鼎吸收了几分,暗淡下来。鼎身之上,那些玄奥的云纹与图案,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转,散发出让苏信这位阳神宗师都感到神魂悸动的道韵波动!
“这……这是什么玩意?”苏信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鼎高约九尺,几乎顶到了竹亭的顶),喉咙发干,心脏不争气地“突突”狂跳起来,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当然是帮你修行的东西。”苏玄笑得更加灿烂了,仿佛拿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他根本不给苏信任何反应和拒绝的机会,话音未落,右手已是随意地一挥!
“唰——!”
一股苏信完全无法抗拒、甚至感觉不到丝毫能量波动的无形力量,如同最灵巧的手指,瞬间拂过苏信全身!
他身上那件刚刚换上、在京城都没怎么弄脏的青衫,连同内里的衣物,在这一拂之下,如同被最精妙的剥壳术处理过一般,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布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
“我去!”苏信只觉身上一凉,还没来得及为这“光速扒衣”的手法感到震惊和羞愤,下一刻,他整个人就被那股无形力量轻飘飘地托起,如同一颗被投向篮筐的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朝着那尊暗青色大鼎张开的、黑洞洞的鼎口,直直地落了下去!
“不要啊——!”苏信的惊呼声还在空气中回荡,“噗通”一声,他已是结结实实地掉进了鼎中!鼎内并非想象中的坚硬冰冷,反而像是掉进了一池温热、粘稠、散发着奇异药香与淡淡腥甜味的液体之中。这液体触感滑腻,如同水银,瞬间就将他全身包裹、淹没。
“老弟!你要做什么!”苏信在粘稠的液体中挣扎着探出头,惊惶不安地朝着鼎口外的苏玄喊道。他尝试调动体内阳神之力,想要冲出这诡异的大鼎,却发现自己的力量仿佛陷入了泥潭,被这鼎中液体和鼎壁上流转的道韵死死压制、束缚,根本提不起半分!这鼎,竟然能压制阳神!
“当然是给你开个小灶了。”苏玄的脸出现在鼎口上方,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放心,我的手法很有保障的,祖传的手艺了,从来没出过岔子。”
“祖传手艺?你把我当孙猴子炼呢?”苏信的声音从鼎中传来,充满了悲愤与无奈。他此刻赤条条地泡在这不知名的粘稠液体里,浑身力量被压制,活脱脱一副待宰羔羊的模样,让他莫名想起了某个神话故事里,被丢进八卦炉的猴子。
苏玄闻言,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睛一亮:“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放心,我不少化身的兄弟都进过丹炉(或类似的地方),如今都是威震一方的大能,我手里有准的,保证把你炼得……哦不,是帮你把根基打得更扎实,修为提得更凝练!”
“你……”苏信还想说什么,苏玄却已是不再给他机会。
“乖,好好享受吧。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十全大补汤’,里面加了不少好东西呢……啧啧,保证让你脱胎换骨!”苏玄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同样刻满符文的巨大鼎盖,对准了鼎口。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啊——!”苏信的惨叫声被“哐当”一声沉重的闷响彻底盖住。
巨大的暗青色鼎盖,严丝合缝地盖在了大鼎之上!鼎盖与鼎身接触的刹那,上面那些玄奥的云纹与图案,瞬间亮起,与鼎身的纹路连接成一体,形成一个完整的、散发着蒙蒙清光的复杂阵法!一股更加强大的封镇与炼化之力,瞬间将大鼎内外彻底隔绝!
鼎内,一片漆黑,只剩下粘稠液体流动的声音,以及苏信那被闷在里面、显得有些模糊的哀嚎与扑腾声。
鼎外,苏玄满意地拍了拍手,围着大鼎转了一圈,如同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杰作。
“火候嘛……”他摸着下巴,“先用文火慢炖三天,去除杂质,稳固根基。再用武火猛炼三天,激发药力,锤炼肉身与神魂。最后阴阳交汇,以我的‘希望之道’点化,助其彻底融合,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说着,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之上,一点纯净到极致、仿佛能点燃一切希望、驱散一切黑暗的蔚蓝色火苗,悄然浮现。这火苗看似微弱,却散发着让周围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恐怖高温与玄奥道韵。这并非寻常火焰,而是苏玄自身“希望”之道的一丝显化!
“去。”苏玄轻声道,那点蔚蓝火苗飘然落在了大鼎的底部。
“轰——!”
刹那间,整尊暗青大鼎,如同被点燃的熔炉,鼎身之上的所有云纹与图案,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赤红的“文火”自鼎底升腾,均匀地包裹住整个鼎身,开始了对鼎内“食材”的第一阶段处理。
鼎内,苏信的哀嚎声渐渐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忍着痛苦的闷哼,以及液体“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口正在加热的大锅,那粘稠的液体温度急剧升高,无数精纯到难以想象、却又霸道无比的药力、丹气、甘露精华、血海精粹……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疯狂地从他全身毛孔、窍穴、甚至神魂深处钻进去,带来一阵阵撕裂、灼烧、又混合着麻痒与清凉的诡异感觉!
“苏玄!你这个混蛋!这里面为啥还有一股子鸡汤味?你这鼎都做什么了!”苏信咬牙切齿的声音,被更猛烈的药力冲击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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