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竣工，各位辛苦

清晨的冷空气顺着工棚的门缝钻进来。

桌上的油灯已经熬干了最后一滴灯油，灯芯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腓特烈坐在行军床边，指尖夹着一张纸。

纸面被反复涂抹，边缘起了毛边，字迹重叠在一起，糊成一团黑墨。

他盯着那张纸，眼底挂着两道青黑。

唉，改了又写写了又改，腓特烈自认自己不擅长干这个。

就在这时，门框边传来清脆的咀嚼声。

希米乐靠在那里，嘴里叼着个红苹果，白色的虎耳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抖一抖。

她咽下果肉，尾巴在身后甩出一个愉悦的弧度。

“哟，还在写呐？”

她走过来，探头去看那张稿子。

“让我看看！”

腓特烈连忙把纸翻了个面，不过他其实不必如此——希米乐是个丈育，根本不认识几个字。

不过他确实不擅长写文章，更不擅长写这种歌功颂德的套话。

从昨晚九点到早上六点，他删了写，写了删。

第一稿像军情汇报，第二稿像施工日志。

第三稿他试着加了两句赞美领主的话，结果读起来连自己都觉得牙酸。

“切，还藏着掖着呢，写不出来就别写了。”

希米乐咬了一大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你上去随便吼两嗓子就行，底下的工人都听你的。”

腓特烈没接话。

他站起身，把那张纸折了两下，塞进夹克口袋。

马上就是冷杉溪跨江大桥的首次通行仪式，他作为施工总监，必须给这三个月的工程一个交代。

上午九点半。卡尔奇斯城主街。

人潮早早填满了街道两侧。商铺歇业，工坊停工，甚至连港务区的装卸工都换上干净衣服挤在人群里。

冷杉领常住人口已经突破一万，今天来了大半。

广场上站不下，人群就沿着坡地往上蔓延，黑压压一片。

远处的天际线传来一声低沉的长啸，一道龙影在冷杉领主街的地面上一闪而逝。

那声龙吼不算大，却让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云层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开，庞大的阴影从天而降。

小白相比几个月前又变大了不少，此时的它正舒展着几十米长的双翼，在城市上空盘旋。

阳光打在它冰蓝色的鳞片上，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每一次振翅都在半空卷起一阵寒流，扑面的冷气让前排的领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人群没有惊慌，反而一齐叫了出来，声浪从广场四角撞在一起，震得人头皮发麻。

小白压低飞行高度，顺着主街上方滑翔，巨大的龙翼几乎擦过两侧建筑的尖顶；最后它收拢翅膀，在北端广场的空地上轻巧降落。

气流掀起地面的积雪，打在周围人的脸上。

克兰从龙背上一跃而下。

他穿着深黑色的长款外套，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脆响。

他转过身，朝上方伸出手。

莉雅坐在龙颈处，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呢绒外套，领口围着一圈白绒。

她把手搭在克兰掌心，顺着力道轻盈落地。

小白低下硕大的头颅，凑到莉雅身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巨大的竖瞳里满是享受。

莉雅伸手摸了摸它鼻尖上的鳞片，然后伸手抱住了它的脖子，小白也在蹭着她的手。

看到领主与领主夫人同时现身，欢呼声又变得激昂起来。

“看呐！是领主大人！”

“领主夫人也在！今天真是太难得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没有人领呼，没有人组织，声浪从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涌上来。

自从克兰宣布了莉雅怀孕的消息后，莉雅其实就已经很少公开露面了，大多时候都在图书馆里陪佩尔西亚一起研究符文。

今天两人同时出现在公众面前，底下好些人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几十名外来商队的伙计混在人群后方，双腿打颤。

他们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大场面，但从未见过哪家领主把一只霜龙当坐骑，更没见过哪里的平民敢离巨龙这么近。

商队管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看着那头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的冰霜巨龙，又看着周围陷入狂热的领民，咽了口唾沫。

“这地方，连龙都像家养的。”管事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伙计说，“回去告诉会长，冷杉领的生意，千万别耍花样。”

他周围的同伴也都默契地点了点头。

克兰一路牵着莉雅的小手，慢慢走向高台。

一路上不断有热情地领民欢呼着，克兰和莉雅也会微笑着招手示意。

高台侧面，腓特烈站得笔直。他穿着一身正装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色紧绷。

克兰走到台阶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腓特烈，点了点头。

腓特烈转身上台，等他站定，台下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他。

他伸手摸进裤兜，触碰到那团皱巴巴的纸——纸上写着他熬了一夜憋出来的场面话。

可腓特烈最终只把手抽出来，并没有拿稿子。

腓特烈站在台上，先是向全体领民鞠了一躬，等声浪退下去才开口：

“我叫腓特烈，是冷杉溪跨江大桥的施工总监。在来到冷杉领之前，我只是个濒死的流民。”

底下有人笑了。冷杉领的老居民大多听说过这位总监的来历，甚至私底下还编过段子——从绞刑架上被兽人小姐姐捞走的那个倒霉蛋。

但第一次听他本人亲口讲出来，笑声里还是不免夹着几分意外。

腓特烈没笑，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目光从台下扫过去。

人太多了。广场上黑压压的，前面几排站着工地的老面孔——矮人工头克里格，兽人搬运组的几个壮汉，以及那帮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工地、最后一个走的人类石匠。

再往后，是普通领民，商队伙计，港务区的搬运工……

“我首先需要感谢的，是你们这些伙伴。半年前，我连下一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靠着这帮同生共死的兽族兄弟们，我才能活着抵达这里。”

他的声音毫无照稿对念的死板，完全是真情的流露：

“到冷杉领之后，领主大人给了我一张任命状，一间办公室，一摞图纸。他跟我说：剩下的你来。”

台下沉默着。

“领主大人没问过我以前犯了什么事，没翻过我的旧档案，也没派人盯着我干活。他只问了我一句话——这座桥，你能不能建好。”

腓特烈顿了顿。

“我说，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又厚又硬，好几道裂口还翻着白茬。

“我不知道在座各位里，有多少人跟我一样——来冷杉领之前，过得不怎么样。

但是，这座城以及它的领主却用包容接纳了我，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他不问我的过去，却给了我一个未来！”

台下的大部分观众被说到了心坎上，霎时掌声雷动。

“如今，大桥已经顺利完工；而它的建成，离不开所有人的努力！”

腓特烈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最后，我想对在场的各位说一句话。”

“竣工，各位辛苦！”

话音落下，广场上出现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掌声炸开了。

腓特烈走下台阶。

希米乐站在下面，双手抱胸，冲他扬了扬下巴。

大桥主体已经完工，但中央两段钢结构采用分体式设计，平时升起供大型船只通行，落下时拼接成完整路面。

克兰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桥头两侧，三米高的铸铁绞盘机组同时启动。蒸汽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排气管喷出大股白气。

粗壮的传动链条绷紧，齿轮组咬合，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江心。

两段长达三十米、重达六十吨的钢铁桥面，在滑轮组的牵引下缓缓下降。

钢结构在移动中发出低沉的金属呻吟，桥墩的承重支座稳稳接住边缘。

间距从二十米，缩短到十米，五米，两米。

一声沉闷的巨响后，锁扣精准咬合，钢板边缘严丝合缝。

钢铁与石材完美结合，横跨冰河的大桥正式合拢。

“来吧，莉雅，我们可是第一对跨过冷杉领的人哦？”

克兰转过身，牵起莉雅的手，然后一起踏上了桥面。

“当然，荣幸之至。”

皮靴踩在坚实的钢板上，发出清脆的回音。

小白在半空中发出一声长啸，盘旋着为他们护航。

大桥的另一端，是尚未开发的广袤土地。

从今天起，冷杉领的版图已经跨过了这条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