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贾政

第三日清晨，小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爷，起了么？”

“进来。”

贾玄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自从穿越以来，不知道怎的，有时候明明一觉到天亮，却总感觉很累很困，没有睡够。

小青推门进来，低着头道：“刚才有个小厮来传，说二老爷吩咐让爷每日午后去外书房一趟，还请带上近来所作文章。”

贾玄眉梢微挑：“每日都去？”

“是。”小青道，“二老爷吩咐的小厮是这么说的。”

贾玄点点头：“知道了。”

小青想要上前伺候贾玄穿衣，贾玄摆摆手让她出去。贾玄目前还是不是很适应有人伺候起居的感觉。

他缓缓披衣起身，自言自语道：“这倒是好事。”

“一个偏支寒门能得荣国府二老爷指点春闱……”他低声嘀咕，“旁人求都求不来。”

“不过……”贾玄略微眯眼，“贾政这官是恩荫来的，他的才学……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贾玄住的院子本就在荣国府西侧，要去贾政东院的书房，得穿过大半个府第。

一路穿庭过院，走起来颇有些路途。

看着前面带路的婆子那一板一眼的背影，贾玄眉头微皱。

印象中书里的荣国府并非如此，就算再规矩森严，也不该如此死气沉沉。

这的每一个人，走路姿势、摆臂幅度，甚至呼吸的频率，都透着一股诡异的统一感。

简首不像是一群活人，倒像是一群被同一根线提着的傀儡。

从偏院到中院外围再到东院，一路撞见的那些丫鬟婆子、长随小厮，都和前面带路的婆子如出一辙。

偶有几个朝他行礼，眼神也是迅速垂下，快得像是怕被他看出什么破绽。

整座荣国府给贾玄带来了极大不适感。

——

梦坡斋。

贾玄缓步进门，拱手一礼。

“学生见过老爷。”

贾政坐在案后，抬眼看向贾玄道：“文章带了？”

“带了。”

“拿来。”

贾玄递上文章。

贾政翻看片刻，忽然道：“这一段，何解？”

贾玄略一思索，答道：“当从‘中正’二字入手……”

贾政点了点头，又问了两句，随后将文章放下。

“你这篇。”他指了指，“意有余，而骨未立。”

贾玄一愣：“请老爷指点。”

贾政缓缓道：“破题不可轻滑。”

他顿了顿，看着贾玄，继续说道：“世间做文章者，多喜灵巧。可灵巧若无骨，便只是俳优之辞。”

贾玄神色一肃：“是。”

贾政继续道：“你心思细，这是长处。但若任其飘浮，便失了正大。”

贾玄低头：“学生受教。”

贾政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

“回去改。”

……

数日下来，贾玄对贾政那点偏见渐消。

贾政那些话，寻常人苦读半生，也未必悟得一二。

这位二老爷，肚里确有真货。

每从书房归来，贾玄常将那几句教诲反复嚼咀，越想越见深意，落笔时文风竟真好几分。

只有一事仍令他不适，那就是贾政书房里墨香太浓了。

浓得稠厚，滞塞不散，挥之不去。

可偏偏在这股气味里，贾政每句话都如刻入脑中，清晰异常。

这让贾玄想到了前世一些机构宣传的学习神药，吃完就能开窍。

贾玄读书的劲头一日盛过一日。

白日受教，到了晚上那股劲头更盛，常常他一坐到案前便忘了时辰，等回过神来，天都己泛起鱼肚白。

“不是，我这么用功的吗？”

贾玄不仅惊讶自己熬了一夜竟不自知，但更惊讶自己居然精神头还这么足。

这时，他瞥见小青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静静望着他。

“爷，一夜未睡了。”她说。

贾玄揉了揉眉心，嗓音有些干涩：“不碍事。”

小青还是那样首首看着他。

“先前住在这里的几个老爷，也常这样说。”

贾玄动作一顿。

“什么意思？”

小青低下头：“周大娘说过，不该多嘴。”

她一向像个木偶，这一句却偏偏说得像是真知道什么。

贾玄盯着她看了片刻，不再问，只把这话记在心里。

午后去书房时，贾玄特地绕远，在回廊拐角处拦住一个扫地的老仆。

这老仆姓胡，背微驼，眼中却闪着灵光，与中院和东院那边绝大部分下人的木讷不同。

贾玄塞了他两枚铜钱，笑着说自己初来乍到，不识府中情形，想打听打听这偏院先前住过哪些人，自己也好心里有数。

胡老头捏了铜钱，先西下看了看，才低声道：

“举人老爷问这个做什么？那院子本没什么，不过是偏了些，清净些。住过的多是外头进京赶考的族亲老爷。”

“结果如何？”

胡老头嘿嘿一笑，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

“还能如何？有中的，有不中的，还有没参加的。没参加的自然是累死了。那不中的，便灰心丧气，想不开，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