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冬天，来得晚，走得快，十一月还能穿短袖，十二月才勉强需要一件薄外套，王秀英来深圳三年了，依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在她的认知里，冬天就是要穿棉袄、戴帽子、围围巾，不管气温多少度，不管深圳是不是南方。
那年十二月，气温降到了十五度，对我来说，十五度穿一件卫衣足够了，王秀英不这么认为。
“霏霏，你给小年糕穿这么少，想冻坏她？”
她站在门口，看着穿着卫衣的小年糕，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罪过。
“妈，十五度，不冷。”
“十五度还不冷？我穿羽绒服都觉得冷！”王秀英穿着一件厚羽绒服，围着围巾，手上还戴着毛线手套。
“妈，您穿太多了，您动一动就出汗，出汗了风一吹更容易感冒。”
“我不管，小年糕不能穿这么少！来，奶奶给你加件衣服。”她转身去次卧，翻出一件厚棉袄，粉色的，上面印着米老鼠，那是她去年在拼多多上买的，十九块九，棉絮不均匀，厚的地方像被子，薄的地方能透光。
小年糕看见那件棉袄，皱起了眉头：“奶奶，我不穿，丑。”
“丑啥丑？暖和就行！来，穿上。”
“我不穿！”
小年糕躲到我身后。
“妈，她说不穿，您别逼她。”
“她不穿会感冒！”
“妈，她手是热的，背是干的，不冷。”
王秀英走过来，摸了摸小年糕的手：“手是凉的！”
“妈，她刚才玩水了，手凉正常，您摸她后脖子。”
王秀英伸手摸了摸小年糕的后脖子，确实温热的、她没啥可说了，可脸色不好看，她把棉袄放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
第二天，气温还是十五度，我照例给小年糕穿了一件卫衣加一件薄外套，王秀英从房间出来，看见小年糕，又开始了。
“又穿这么少？昨天没感冒是你运气好，今天不一定。”
“妈，她昨天没感冒，今天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医生。”
“妈，我不是医生，我看过育儿书，书上说了，孩子穿衣服的标准是——和家里最怕热的人穿一样多，我们家最怕热的是长御，他穿短袖，小年糕穿两件，够了。”
“书上说的不一定对。”
“妈，那您说的就一定对？”
王秀英张张嘴没的说了，但她趁我不注意，给小年糕套上了一件毛背心，小年糕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没一会儿就出汗了，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妈，您看，她出汗了，风一吹，更容易感冒。”
“出汗了好，出汗了排毒。”
“妈，您这是什么逻辑？”
“我不管，反正不能让她冻着。”
我叹了口气，把小年糕的毛背心脱了，王秀英看着，脸色铁青。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妈，您比我更犟。”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安长御下班回来，看见我们俩的脸色，就知道又吵架了。
“怎么了？”
“你妈非要给小年糕加衣服。”
“你媳妇不让加。”
安长御看了看小年糕，她穿着一件卫衣，正在搭积木，额头上有薄薄的汗。
“妈，小年糕出汗了，穿太多了。”
“出汗是热的，不是穿多了。”
“妈，出汗就是穿多了，您摸摸她后背，都湿了。”
王秀英伸手摸了摸小年糕的后背，指尖沾了薄薄的汗，她缩回手，脸色缓和了一些：“那……那脱一件。”
“妈，她己经穿得很少了，不能再脱了，您别再加了就行。”
王秀英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小年糕打了一个喷嚏，王秀英如临大敌：“你看！感冒了！我说什么来着！”
“妈，打一个喷嚏不叫感冒，可能是鼻子痒，可能是空气干，您别紧张。”
“不紧张？她要是发烧了怎么办？”
“发烧了就吃药，您别自己吓自己。”
王秀英不听，她翻出了那件厚棉袄，给小年糕穿上，小年糕这次没反抗——因为刚睡醒，还没清醒！穿好棉袄，王秀英又给她戴上了一顶毛线帽，围上围巾，小年糕裹得像一个球，走路都费劲。
“妈，您这是要带她去南极？”
“去幼儿园，路上有风，不能冻着。”
“妈，从家到幼儿园走路五分钟，五分钟，不会冻坏。”
“五分钟也不行。”
王秀英牵着小年糕出了门，我在阳台上看着她们，小年糕穿着那件厚棉袄，走路摇摇晃晃，像一只胖企鹅，王秀英穿着羽绒服，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一摇一晃地消失在拐角。
晚上小年糕回来，脸通红，不是冻的，是热的。
“妈妈，热。”
“奶奶给你穿太多了，是不是？”
“嗯，小朋友都笑我。”
“笑你什么？”
“笑我像企鹅。”
我看了王秀英一眼，她的脸一红：“热了就脱嘛，我又没不让她脱。”
“妈，您给她穿的时候，她脱得下来吗？那件棉袄扣子那么紧，她自己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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