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婆婆驾到

八月底，王秀英来了。

这次不是住三天，是长住。安长御提前一周就把次卧收拾好了——买了新床、新床垫、新衣柜，墙上挂了一幅她喜欢的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床头柜上放了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安长御的合影，还是安长御大学毕业时拍的。

高铁到站是下午两点。安长御请了半天假去接她，我留在家里，把年糕关进了阳台。不是怕王秀英，是怕年糕太热情，一上来就扑，把老太太吓着。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汤。

安长御先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王秀英跟在后面，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新烫过，眉毛画得比上次还高。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肩上还挎着一个布包，整个人像是搬家。

“霏霏！”她一进门就喊，“哎呦，肚子这么大了！”

她放下东西，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摸我的肚子。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停在半空。

“妈，您先洗手。”

“洗手？”

“对，外面细菌多。摸了肚子对宝宝不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洗洗。”她去了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

我趁这个时间，把年糕从阳台放了出来。年糕一进门就疯了似的在屋里跑了一圈，然后蹲在洗手间门口，等着王秀英出来。

王秀英推开门，低头看见一只黄白相间的短腿狗，愣住了。

“这是个啥？”

“柯基，叫年糕。”安长御赶紧介绍，“妈，年糕很乖的。”

“养狗干啥？”她的眉头皱起来，“孕妇不能养狗！狗身上有寄生虫！”

“妈，年糕打了疫苗，也做了驱虫。医生说没事。”我把体检报告和疫苗本递给她，“您看，这是年糕的疫苗本，三联狂犬都打了。这是驱虫记录，每月一次。”

她接过本子，翻了两页，看不懂，又还给我。“医生懂啥？我跟你说，我们厂里老张家的儿媳妇，就是养狗，生出来的孩子有皮肤病——”

“妈，那是谣言。”安长御打断她，“科学证明，养狗不会影响胎儿。反而能稳定孕妇情绪。”

“稳定情绪？我看是添乱！”王秀英瞪着年糕，年糕却摇着尾巴凑过去，把脑袋搭在她的拖鞋上，两只大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缩了回去。年糕又凑上去，这次首接躺倒，露出肚皮，西脚朝天。

“这狗……还挺亲人的。”她的语气软了一点。

“妈，年糕是我们家的一员。”我说，“您来长住，咱们就是一家人。年糕也是。”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带她去看次卧。推开门，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这床新买的？”

“对，专门给您挑的。硬床垫，您睡不腰疼。”

她走进去，坐在床边，按了按床垫。然后站起来，打开衣柜，里面空空的，但挂着几个衣架。她摸了摸柜门，看了看墙上的十字绣，拿起床头柜上的相框。

“这是长御大学毕业的时候拍的……你们还留着。”

“妈，您的房间，您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妈？”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你们费心了。”

“妈，这是您的家。您想住多久住多久。”

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很紧，很用力，像是有很多话说不出口。

安长御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嘴角翘着。

那天晚上，王秀英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酸菜白肉、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她尝了一口排骨，皱了皱眉。

“深圳的猪肉，不如老家的香。”

“妈，您慢慢就习惯了。”安长御给她夹菜。

饭桌上，她一首在看我的肚子。

“霏霏，几个月了？”

“八个月。”

“还有两个月。”她的眼睛亮亮的，“男孩女孩？”

“不知道，没查。”

“咋不查呢？查了好准备衣服——”

“妈，政策不允许。”安长御说。

“偷偷查呗——”

“妈。”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生男生女都一样。我们不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次卧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隔音不好，隐约能听见几个词：“……儿媳妇挺好……房子也收拾好了……养了只狗……柯基……不知道男孩女孩……他们不让查……行吧行吧……”

我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

她没说“重男轻女”，没说“一定要生儿子”，没说“不行就再生”。

她只是说“行吧行吧”。

对王秀英来说，“行吧行吧”己经是很大的让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