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糕三岁那年的冬天，我在商场买了一件大衣。
不是冲动消费，那件大衣我看了三周，试穿了两次，在网上比对了六七个品牌，最后选定了它——烟灰色的，羊毛混纺，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腰带有细细的扣子，领子是可以立起来的款式，原价两千八，商场搞活动打七折，一千九百六。
我刷了自己的卡，提着袋子回了家，王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买了什么？”
“大衣，天冷了，买一件。”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我以为她会说“好看”或者“穿上看看”，但她没有，她的第一句话是：“多少钱？”
“打折买的。”
“打折？原价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说还是不说？说了她肯定嫌贵，不说她也会问到底，我深吸一口气。“原价两千八，打折一千九百六。”
王秀英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深，像要把整个客厅的空气都抽走，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一千九百六？够我们老家吃半年了！”
我愣在那里，手里还提着装大衣的袋子。
“妈，什么吃半年？”
“半年！一千九百六，在我们老家，够一家人吃半年！”
“妈，那是老家，这是深圳！而且这不是吃的，是衣服。”
“衣服也不能这么贵啊！一千九百六，买件大衣？你一年能穿几回？”
“妈，冬天天天穿。”
“你去年那件不能穿了？”
“去年那件起球了，版型也塌了。”
“起球了拿剃毛球器刮刮就行嘛，版型塌了熨熨就好了，一千九百六，够买十件了！”
“妈，十件一百多的大衣，穿一个月就起球，版型更差。还不如买一件好的穿几年。”
“几年？你能穿几年？女人一年一个样，明年你就不喜欢了。”
“妈，我不会。”
“你会的！你柜子里那件驼色的，买了穿了几回？”
那件驼色的我买了三年，穿了两个冬天，后来颜色不喜欢了，确实没怎么穿，那是以前，这次不一样，我选了三周，不是冲动。
王秀英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一千九百六，给年糕买奶粉能买多少罐？给自己买衣服，穿几次就不穿了。”
我的火气上来了：“妈，我自己挣的钱，给自己买件衣服，怎么了？”
“你的钱不是钱？你的钱也是这个家的钱！”
“妈，这个家的钱，我出了一半，房贷我出，水电我出，买菜我出，小年糕的奶粉尿布我出，我给自己买件衣服，还要经过您同意？”
王秀英的脸涨红了：“我不是不让你买。我是觉得太贵了，不值。”
“妈，值不值，是我说了算。不是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像是在发泄。
安长御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提着袋子，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你妈嫌我买的大衣贵。”
“多少钱？”
“一千九百六。”
安长御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是有点贵……”
“安长御，我自己挣的钱。”
“我知道，但妈觉得——”
“妈觉得什么？她觉得一千九百六够老家吃半年。但我们在深圳，不是在她老家，深圳的消费水平，一件好的大衣就是这个价。我选了三周，不是乱花钱。”
安长御不说话了。
我提着袋子回了卧室，把大衣挂进衣柜。挂的时候，我摸了摸那柔软的羊毛，心里突然有点委屈。不是委屈她嫌贵，是委屈她从来不会先看看东西好不好，只会先问多少钱。在她眼里，所有东西的价值都是用数字衡量的，一件大衣，不是好不好看、暖不暖和、耐不耐穿，而是“多少钱”“够吃多久”，这是她五十多年的习惯，改不了。但我还是委屈。
第二天早上，我穿着那件大衣去上班，随着小年糕长大，我也恢复了外出的工作！出门的时候，王秀英在厨房做早饭，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穿上还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说“好看”。
“妈，您不是说贵吗？”
“贵是贵，好看是好看，两码事。”
她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嘴角翘了一下。
“妈，您要不要试试？”
“我不要，我老了，穿啥都不好看。”
“您试试嘛。”
我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大衣太大了，她穿着像披了一条毯子，她在镜子前照了照，转了一圈。
“太大了。”
“妈，您比我矮，穿着当然大，我说好看，是颜色好看。这个灰色，显白。”
“显白？我本来就白。”
“您对，您本来就白。”
她把大衣脱下来还给我，又看了看：“这个料子，确实好。摸起来滑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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