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昌隨喃喃自語,冷汗順著猙獰的五官滴落在地,他說不好這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合情合理的分析,只是他仍然心神不寧,隱隱覺得明日還有大事發生。
“明日香會,溫太爺也要進城吧?”樓昌隨心不在焉道。
“自然,我爹最看重這筆生意,不過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劉康人的事。”
“這次要不是為了溫家,我定然要鎖閉城門,逐個篩人。”樓昌隨緩緩抬眼,望著溫澤不動。
溫澤立刻會意,將一盒新的透骨香揣入樓昌隨懷中,拍著他的鼓肚皮笑:“此次平安過關,自然少不了大人的好處。”
第69章
辰時卯鍾敲響,隨著絞盤發出的粗糲吱嘎聲,兩扇朱漆城門徐徐展開。
城門下早已排起長隊,末批客商風塵滿面,褡褳裡鼓鼓囊囊塞著銀錢,身旁鏢客嚴防死守。
更有不少流民,襤褸的衣衫裡藏著香塊,眼神滿是焦灼與期盼。
就在人群蠕動著準備進城時,官道上忽然揚起一陣黃塵,馬蹄得得,車輪碾過黃土路面,一頂百年樟木所製,透著清潤香氣,車轅上印有朱金雕刻的黃篷馬車疾馳而來。
馬車前後跟著八名壯漢,個個身高八尺,一路開路護駕,氣派異常。
待馬車行至近前,方能看清,轎幃之上,拿金線繡著一枚精致的‘溫’字。
流民們見這陣仗,忍不住探腳抻脖張望,兩名壯漢眉頭一皺,厲聲斥道:“看什麽看!瞎了你們的狗眼?還不快給溫太爺讓道!”
流民們嚇得一縮脖子,忙不迭向後退去,本能地挪出一片空地,他們眼神怯生生的,雙手緊緊護著懷中香塊,生怕一不小心惹惱了轎裡的貴人。
忽的轎簾被一隻手輕輕掀開,露出一張慈眉善目的臉。
此人頭髮半黑半白,用一頂烏木冠整齊束在頭頂,身上穿一件乾淨的灰色道袍,腰間隻系著一枚白香囊,飾物簡單。
他鼻梁左下方,下眼皮兩指寬處,長著一顆黑豆大小的黑痣。
據傳這種痣名為 “菩薩垂淚”,唯有心地良善,積德行善之輩方能生出,所以人皆稱他為‘溫大善人’。
溫應敬掛著臉,對那兩名壯漢輕嗔道:“休得無禮,都是趕路的鄉鄰,何必如此凶戾。”
壯漢連忙耷拉下腦袋,垂手侍立,口中喏喏:“小的知錯。”
溫應敬又轉頭看向排隊的流民,含笑說:“諸位莫怕,今日來參加綿州香會的,皆是我溫某的朋友。”
流民們見溫應敬如此平易近人,竟還為了他們嗔怪仆從,心中頓時一暖,眼眶不由得發熱,紛紛膝蓋微曲,拱手連連作揖,聲音帶著哽咽:“溫大善人!溫大善人真是活菩薩啊!”
城門口的弓兵也已瞧見馬車,那領頭的眼疾手快,連忙滾葫蘆一般跑了過來,點頭哈腰笑道:“喲!溫太爺,您可算來了!滿城的香商和百姓,都盼著您呢!”
溫應敬不再瞧那些流民,朝弓兵點點頭:“進城吧。”
轎幃一合,徑直蹚過那些面黃肌瘦的流民和稍顯體面的客商,駛入城中。
流民望著那道澄黃的富貴背影,喃喃低語:“好人啊,溫太爺可真是好人啊。”
他們不由摸了摸懷中那小塊用命搏來的龍涎香,想著一會兒換了錢,將孩子接回來,定要到溫府門前磕幾個響頭,報答這份恩德。
綿州香會就設在當地最大的教坊 “蘇合坊” 之中。
蘇合坊坐落於州府東側,佔地極廣,足有四層樓高,清晨伊始,人流已經一窩蜂湧向這裡。
坊內層層遞進,前院是開闊的露天空場,足以容納上千人,眨眼之間便被擠得水泄不通。
穿過前院,正中央的位置,臨時搭起一座丈高的彩台,台上鋪著波斯地毯,擺放著十余張金絲楠木椅,每張椅子前都立著一張方寸大的細桌,桌上早已備好上好的雨前茶。
彩台四周,又擺著上百張梨花木椅,是專門留給各地士紳名流的雅座,每張桌椅間都隔著雕花屏風,將他們與身後擠擠攘攘的平民散戶隔絕開來,形成一道分明的壁壘。
按照香會規矩,所有呈上彩台的香料,需得由這些梨花椅上的人先行挑選,余下的才輪得到身後的客商與百姓。
溫琢這日起得早,已經換上一套緞面上好的青袍,他端一柄白玉折扇在手上,扇面隻字未提,腰間束著玉帶,下墜一枚墨石絛子,走動時衣袂翻飛,絛子叮當清脆,十足世家公子的矜貴范兒。
沈徵隨後走出內室,也精心收拾過一番。
他本就身形挺拔,今日穿了件水墨色勁裝,腰間束緊,抬手一拍袍角的褶皺,脊背微彎,發尾便順著後頸擦下來。
溫琢頃刻眸色微亮。
奇怪,上世他怎會偏愛翩翩公子,文弱書生呢?
分明胸膛硬挺如鐵,腰線窄韌有力,雙腿修長筆直的更為順眼。
男子,還是高些好,發梢帶些卷度好,眉眼深邃迷人好,手掌寬大能護人好。
“晚山,我們走吧。”沈徵唇邊噙著一抹笑,沉穩地走過來,伸手便自然地理了理溫琢被晨風吹亂的額發,親昵又坦蕩。
溫琢並未躲閃,任由他觸碰,轉而看向一旁的劉康人,淡淡道:“你且先在劉宅隱蔽,我已命十名護衛暗中守著此處,待我亮明身份,接管綿州府,自會細查你所言之事,辨明真偽。”
劉康人已經脫去了那件肮髒沾血的囚服,換上一套護衛的衣服。
只是他這兩月在獄中受盡折磨,瘦得形銷骨立,寬大的衣衫套在身上,空蕩蕩全然撐不起來,但好在比以往體面多了。
他對著二人深深躬身,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多謝溫總督,多謝五殿下。”
對於沈徵,劉康人心中滋味複雜。
昨日他慚愧於自己在綿州十年不務正業,卻分明從沈徵眼中瞧見了毫不掩飾的驚訝和欣賞。
這位五殿下,似乎並不責怪他的庸碌,反倒另眼相看。
怎會如此?竟會如此。
溫琢又對身旁人說:“柳綺迎,江蠻女,你們也隨我走。”
臨出門時,沈徵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前院牆角豎著的那兩杆長槍,紅纓之上的灰土已被人小心拍落。
他暗自搖頭,這劉康人可真是恨乏平戎策,慚登拜將壇。
劉宅的封條被柳綺迎指尖一撚,原封不動貼回門板,若不細看,根本瞧不出差別。
溫琢幾人閃身進入窄巷,一路避開那些警惕的目光,朝著蘇合坊的方向疾行。
不好叫馬車,走了半個時辰才到。
綿州香會於辰時末開始,他們到時,眼前滿是人頭攢動。
夥計們穿著短打,汗流浹背地維持秩序,外圍還有官差挎著刀,面色嚴肅地來回巡視。
空氣裡混雜著汗臭,香料,茶水味兒,幾方交織,略有些刺鼻。
拿著硬貨的香商還沒上場,彩台上只有幾名仆從端著香盒,繞台展示,不過遠些的百姓只能瞧見個模糊輪廓。
於是抱怨聲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磨磨蹭蹭的,都站了一個時辰了,還不開始!” 有漢子扯著嗓子嚷嚷。
“嗐,人家香商有硬貨,自然派頭足。” 有人歎著氣回話。
“聽說那銷往海外的透骨香,今日也肯賣給大乾人了,我便是傾家蕩產,也要買一盒回去試試,瞧瞧是否真有返老還童那麽神!”
“你瞧溫太爺家中那位二夫人,便知道這香有多神了,那當真是冰肌玉骨,仙……仙……”
那人話未說完,突然卡住了喉嚨。
一股清冽藥香衝淡了汙濁的空氣,深吸入肺,沁人心脾。
他抬頭一瞅,竟是洛神活著從詩中走了出來,面前人眉似玉峰,眼瞳含霧,積石如玉,列松如翠,只看一眼,便如清風拂面一般,飄飄然懸在雲端。
若溫應敬那位二夫人是仙,這位又該換作什麽呢?
仿佛世間所有辭藻,都配不上這份驚豔。
溫琢所到之處,喧鬧聲不約而同地消弭,眾人皆屏住呼吸,偷偷摸摸地打量他,生怕驚擾他,又怕無法給他留下一二印象。
溫琢對這些目光渾然不覺,他尋到一名忙得腳不沾地的蘇合坊夥計,說:“我們要坐梨花椅。”
夥計正被催得肝火旺盛,轉頭想要呵斥,可瞧見溫琢那張臉,滿腔火氣頓時煙消雲散。
他瞬間換了副臉色,客客氣氣道:“抱歉公子,梨花椅都是各地鄉紳老爺提前預訂的,一人一位,正好滿了,實在騰不出空位。”
溫琢一偏頭,柳綺迎立刻從懷中摸出一塊沉甸甸的銀子,塞進夥計手裡。
夥計掌心被銀子壓得一墜,眼睛頓時亮了。
溫琢隻說要求:“勞煩給我們加四張椅子。”
夥計哪裡還說得出拒絕的話,他忙將銀子擱在牙間一咬,確認是足銀,臉上立刻堆起充沛的笑,如見親爹般恭恭敬敬將溫琢等人從側門帶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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