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無數次幻想,能有神兵天降,將他從溫家帶來的絕望中拯救出來。
可是一年又一年,從沒有那個人。
他習慣希望落空,習慣無可期待,假裝著毫發無傷。
恰有烈陽穿透薄雲,將兩人的身影照拂其中,他看見那個哭泣著孤立無援的稚童,終於在一片金燦燦的暖光中入土為安了。
沈徵輕撫他的腕,以示回應,隨後繼續發號施令:“經查,溫應敬、溫澤煉製透骨香,竟以所購稚童為藥引,手段殘忍,罪大惡極!即刻將二人捉拿回綿州府,等候嚴訊,溫家家產,無論金銀田契、庫房存糧,一律查抄充公,溫氏宗親暫押涼坪縣衙,逐一審訊,但凡牽扯貪腐,害命,包庇等罪,則按律嚴懲,絕不姑息!還有那些為虎作倀的溫家惡奴,一個也不許放過,盡數鎖拿,徹查其罪!”
望天溝裡那麽多孩子死去,連屍骨都無從尋覓,他必須給綿州百姓一個交代,如今溫家藏銀已被全部挖出,這兩個蠹蟲也沒有留著的必要了。
“是!”
“遵命!”
官差們被激起血性,聞令而動。
百姓們先是驚駭瞠目,隨即心頭湧來滔天怒意。
“稚童做藥引?透骨香是這麽來的?”
“這麽說,當初溫應敬說‘替大家養孩子,免其餓死’,全是騙人的鬼話!原來他是把那些孩子製成香了!”
“溫應敬!你這惡鬼!好歹毒的心腸!”
“喪盡天良的畜生!不得好死!”
憤怒的嘶吼聲不絕於耳,百姓被殘酷的真相刺激得雙目赤紅,紛紛埋頭撿起地上的石頭,沙土,劈頭蓋臉便朝溫應敬、溫澤砸去。
“打死他!打死這兩個畜生!”
不一會兒,溫應敬、溫澤便被砸得頭破血流,鮮血混著泥土,糊了滿身滿臉。
溫應敬埋頭躲避,額頭上的傷口火辣辣的疼,再也無了往日的鎮定,官差將他強行提起來時,才發現他雙腿如面條般稀軟搖晃,早已沒了站立的力氣。
第79章
溫許死後,林英娘失魂落魄,她像是還沒能接受這個現實,瞧見偌大的溫宅轉頭成空,也只是怔怔瞥了一眼。
官差緝拿人犯時核查戶籍,才知林英娘早已得了溫應敬的休書,名義上已是自由身,算不得溫家人。
再加上她身負皇上親封的敕命,地方官府無權擅審,須經三法司合議,方能啟動審訊與監禁程序。
一下子,如何安置林英娘就成了難題。
這個難題自然要落到溫琢頭上。
溫琢萬沒想到,溫應敬竟會想出寫休書,分財產這種陰招,光明正大躲避官府的捐納。
好在林英娘並沒有護著溫家為難溫琢,她將自己知道的盡數交代了,可惜她知道的並不多,溫應敬待她,隻當花瓶般養著,錦衣玉食供著,卻絕不讓她沾染生意上的事。
日頭西斜,余暉透過舊日的窗欞,照亮漂浮的塵埃。
官差們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將院子裡藏匿的木箱逐個搬出去,裝車運往府庫。
直至天色昏黑,這座沉寂多年的院落才被徹底騰空,一如往昔,仿佛它只是短暫的,迎來了故人的光顧。
沈徵立在院中央,望著周遭殘破的土牆與缺角的屋簷,輕聲問道:“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嗎?”
溫琢靜默了片刻,緩緩搖頭:“我全無記憶。”
依著先生所言,林英娘家裡曾是木匠,一兒一女,原住在平昌縣,離海很近。
早年綿州鬧倭患,人心惶惶,林英娘的爹娘慌不擇路,抱起年幼的兒子就往山中跑,竟將她忘在了田埂上。
後來是虛驚一場,倭寇並未入村,逃難的村民紛紛返鄉,可林英娘的爹娘卻遲遲未歸,不知去了何處。
她本該餓死在田裡,幸得溫齊敏一家從此地路過,見她可憐,好心收留了她,養在家裡做個丫鬟。
後來溫齊敏的爹娘相繼離世,他自己考中秀才,林英娘也漸漸長大成人,出落得亭亭玉立。
這時就面臨兩難,若溫齊敏要繼續考取科舉,就要將林英娘早早嫁出去,否則當前世道,一個獨身漂亮女子,無父母依傍,無兄弟撐腰,萬難生存。
可林英娘丫鬟的出身,又難嫁進像樣的人家做主母,若是嫁個家境貧寒的,誰會待她如現在這般好呢?
溫齊敏性情溫善,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便放棄了科舉仕途,與她成了親,一同在此處安家落戶。
直到溫琢出生,溫齊敏意外身故,林英娘被溫應敬納入家中,此處才徹底荒廢。
“但我爹娘,應當在這裡生活了很久。” 溫琢一邊說,一邊緩緩踱步,忽然,他的視線落在主屋的窗台上。
那裡擺著一隻木頭削成的小馬,巴掌大小,漆面早已脫落,邊角也磕得開裂,卻被人細心擦洗過,乾乾淨淨地擺在窗台中央。
溫琢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小馬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著。
雕工算不上精細,卻擦磨許多遍,不見一絲毛刺。
這顯然是孩子的玩具,在這個家裡,自然……是屬於他的。
他摩挲著小馬粗糙的表面,不知在想些什麽,看了許久,他輕輕將小馬放回原處,淡淡道:“殿下,走吧。”
“帶走吧。”
“什麽?”
“你的小馬,帶走吧。”
“那只是一個壞掉的……”
話到嘴邊,卻被沈徵打斷。
“嗯,想帶就帶走吧。”
溫琢不說話了。
沉默了片刻,他終是轉身,將那小馬收在了袖中,帶走了這間荒蕪院落裡,最後一點溫柔的余念。
連夜回綿州府太過折騰,溫琢與沈徵便暫且歇在涼坪縣衙。
剛得片刻喘息,還來不及消化這一日翻江倒海的情緒,門外差役便匆匆來報:“掌院,殿下,林夫人懇請為溫許收屍。”
溫琢手中碗筷“哐當”一聲擱在案上,雙眸瞬間結了冰,才動過一口的飯食,此刻瞧著再無半分胃口。
他一言不發,甩袖便跨出房門,衣袍裹起寒氣森森的風。
沈徵見狀,急忙起身追了出去。
溫琢命人將林英娘帶到了望天溝邊,溝中河水黑沉沉的向前翻滾,比夜色更濃。
林英娘形容憔悴,鬢發散亂,瞧見溫琢,那雙空洞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一絲摻著畏怯的溫柔。
溫琢指著那道奔湧的黑水,聲音鮮見嚴厲:“你究竟知不知道他惡劣已極!溫家將孩童豢養在孤島上,喂食香料與樹脂,待時機成熟,便活生生剖開孩童的肚子取出,再將屍體扔進河中順流飄走!”
他的恨意愈演愈烈,如同河水般翻滾拍擊:“他們賺著沾滿鮮血的髒錢,用著喪盡天良的髒貨,你還想為他收屍?你覺得他配入土為安嗎!”
林英娘惶然,踉蹌後退,火光照亮她驚慌失措的臉,她難以置信地望著滾滾的河流,仿佛能看見冤魂在水中掙扎。
溫琢一步步逼近,沉冷的目光將火把也凍得瑟瑟發抖。
“你不要求我,你去和那些失去孩子的流民當面說,說你憐憫你那毫無人性的兒子,要為他收屍,給他上香,祝他安息,你去說啊!”
林英娘跌坐在地,淚水洶湧而出,哽咽道:“琢兒,對不起……娘不知道……娘不求了,再也不求了……”
“你不知道?”溫琢絲毫沒有放過她的意思,反而發出一聲冷笑,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眼底滿是失望與譏誚:“他是第一天變成這樣的嗎?當年他將我推入河中,恨不得將我淹死的時候,你沒想過他會變成這樣?他騙我入祠堂,任由溫澤對我百般欺凌的時候,你也不知道他會變成這樣?”
“溫應敬威脅我,從不許我告狀,可你非盲非聾,你就當真一點兒也不知道嗎!”
林英娘痛不欲生,在密不透風刀刀剜心的詰問下,她再也支撐不住:“我知道……但我不敢知道!琢兒,都是娘的錯,是娘懦弱,是娘沒用,娘沒有保護好你……”
沈徵在旁聽著,心頭像壓了千斤重石。他終於明白,為何溫琢生在綿州,卻說自己不會水,很怕水。
原來他曾被人推入河中,險些喪命。
身為現代人,他受過現代法系的尊嚴教育,可此刻,他卻覺得溫許死得太輕松了,他恨不得讓溫許將古代所有酷刑都體驗一遍,極致痛苦而死。
“你既然保護不了我,為何將我帶入溫家,為何不乾脆將我拋了!”他本沒打算與林英娘有這樣一番對話,這麽多年過去了,當年種種早已無足輕重,是非恩怨也沒必要深究,只是情緒始終梗在心頭,不吐不快。
憑什麽,她可以渾渾噩噩地活著,只要裝作不知道,就可以當什麽都沒發生?
憑什麽,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縮在自己的龜殼中,蒙住雙眼,自欺欺人的得過且過?
他偏要撕開這層虛假的偽裝,將血淋淋的傷口與仇怨,盡數展示在她面前,讓她躲無可躲,避無可避,讓她知道,溫許今日下場,與她往日怯懦縱容息息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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