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個反目是歷史上不存在的。
沈徵曾以為,自己穿來的恰好,又對柳綺迎出手相助,所以才將溫琢爭取到自己身邊。
是他改變了歷史的走向,就和所有穿越劇一樣,穿越者天然有這樣的金手指。
可他現在卻覺得,是溫琢主動改變了歷史,因為要改變,才選擇了他。
春台棋會最後那三局棋,溫琢一直稱是八脈與南屏串通,而他是經一位南屏客商提前知曉。
但南屏使者和謝、時、赫連三門皆矢口否認此事。
特恩宴上那場自弈,沈徵特意留意了木氏三人的棋路,發現他們真有本領,憑實力贏下八脈本就順理成章。
墨紓一事中,溫琢更是算無遺策,竟能提前一月布局,借帳中所謂‘寶物’,將順元帝、太子、沈瞋、君定淵乃至南屏勢力全部算計在內。
他卻聲稱只是為了迎老將骸骨歸鄉。
可在清平山下的軍帳中,他表現的並不像第一次認識墨紓,仿佛他所有的布局,本就是為了救下墨紓,護住君家周全。
綿州夜審樓昌隨,溫琢曾自嘲“沒人比我更懂人是如何變的,如何一步步走到惡貫滿盈的”,他的神情語氣,不太像是在樓昌隨面前演戲。
一切繁複錯雜的線頭,在沈徵心中交織,終於織出了一條相對清晰的脈絡,指向了一個近乎荒謬,卻又讓他心頭震顫的可能。
順元帝禦批‘連夜勘核,覆審定讞’,所以沈徵得以夜審此案。
他策馬疾奔至大理寺,簷角已懸起素色羊角燈,昏黃光暈在夜風裡輕搖。
他無暇觀摩這座衙署的威嚴,踏著燈影邁入朱漆大門,反手扯下身上大氅,往侍衛手中一甩,闊步直抵正堂:“人帶上來,即刻堂審!”
洛明浦與賀洺真正坐立難安,聞聲齊齊起身,神情緊張地躬身見禮:“五殿下。”
沈徵也不客套,踏上台階,端坐於公案之後,右手輕搭在驚堂木上,撂下一個冷沉的“坐”字。
二人心情忐忑地歸座,不多時,一應涉案人等被獄卒押至堂下。
典吏唱喏:“大乾三法司會審,勘核謝琅泱偽造《晚山賦》,構陷翰林院溫琢一案,監審在列,謹啟堂審——”
階下謝琅泱雙手梏著方杻,被兩名獄卒按跪於地,他面白如紙,抬眼死死望向高堂之上的沈徵。
然而沈徵的目光卻並未看向他,而是穿過堂下人群,落在了走在最後的溫琢身上。
溫琢身陷囹圄二十余日,寒症纏身未愈,又剛從夢魘中掙脫,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所以走在最後,步履依然微晃。
他發髻依舊散亂,青絲如瀑披垂,外袍被撕扯開線,皺皺巴巴地掛在肩頭,他眼角有凝固的血色,衣袖上也暈開一片暗紅,本就清瘦的身子,這幾日苦熬下來更顯單薄。
見主審之位是沈徵,他聽從喝令,主動屈膝,緩緩跪了下去。
沈徵心口像被一隻手狠狠擰住,若非身負皇命,若非有這麽多人在看,他真想立刻衝下台階,將溫琢緊緊抱在懷裡,撫平他所有的狼狽與傷痕。
從前沈徵只在史書中讀過文字獄的記載,那些慘烈與悲苦,都被墨字輕描淡寫地掩蓋。
主觀上,他明白皇權威重給百姓帶來無窮苦難,但對於苦的程度,他始終沒有實感。
但如今,他總算明白,不過一篇賦,寥寥數十字,竟能輕易改寫人的一生,將人一夜之間推入地獄。
他因為無知而無所畏懼,肆意給溫琢寫纏綿情話,還任性要求他的回應不許比自己少。
可溫琢生於這個時代,對律法,對皇權君威有著刻入骨髓的敬畏,他深知文字能引來何等滅頂之災,卻依舊願意以同等的情意回應,將莫大的信任交付給他。
這份珍貴,竟讓沈徵此刻不知所措。
“溫掌院,起身,不必跪。”沈徵喉結艱難滾動,輕輕抬了抬手。
不過兩月未見,他精心呵護的人就折騰成這個樣子,搖搖欲墜地仿佛隨時都要倒下。
溫琢自瞧見沈徵的那一刻,眼底便驟然漾開一層亮色,他依言站起身,微微昂著頸,唇角忍不住向沈徵展顏一笑。
此刻他隻覺精神亢奮,滿眼都是勝券在握的驕傲。
他雖不知沈徵為何能提前歸來,可一切都恰逢其時,他已徹底破了《晚山賦》的局,又能在這旗開得勝的時刻,見到最想見的人,與他共享這極致的喜悅。
沈徵望著他眼中無所畏懼的興奮,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配合他的快樂?可心疼得要死。
關切他的遭遇,傷勢?可顯然,這些早已被溫琢忘到了九霄雲外。
沈徵收緊手指,攥得骨節發白:“他們對你用刑了?”
溫琢得意:“未來得及。”
沈徵稍稍松一口氣,聲線由冷沉轉成沙啞,劫後余生般問:“血是怎麽回事?”
溫琢抬手,輕輕抖開衣袖,露出被方杻磨得血肉模糊的雙腕,目光依舊灼灼地望著沈徵。
沈徵厲聲下令:“解械!”
兩名皂吏不敢耽擱,上前為溫琢取下了方杻,將他兩隻手腕從桎梏中解脫出來。
溫琢牽起唇角,想與沈徵遞一個大功告成的眼神,卻見沈徵只是緊鎖著眉,目光沉沉地凝著他的傷處。
他微微一怔,卻還是本能地放下手,讓衣袖輕輕掩住了腕間的傷痕。
沈徵深吸一口氣,姑且壓下情緒,目光終於落在了階下的謝琅泱身上。
全場寂然,唯有燭火劈啪作響。
忽的,沈徵抬起驚堂木,“啪”一聲拍在案面,沉厚聲震得火光瑟瑟,滿堂皆驚。
“今三法司會審,秉大乾律,循公斷案。”沈徵聲線冷沉,深邃的眉眼攝著寒意,“謝琅泱,據實招供你偽造書信,汙蔑朝臣,煽布流言,辱君上清名之詳情,如有違逆,罪加一等!”
謝琅泱眼珠驟然縮緊,扯著脖子,青筋暴起,怒吼道:“我沒有!你知道我沒有!《晚山賦》是真的,溫琢本就好男色,這點天底下,沒有人比你更清楚!”
洛明浦倒吸一口涼氣,他雖早已六神無主,心涼徹骨,卻也知謝琅泱此刻是徹底瘋了,竟敢在公堂之上公然攀扯五皇子!
沈徵聽罷,神色絲毫未改,隻淡淡道:“咆哮公堂,衝撞主審,即刻摘其冠帶,貶去品階,以平民之身聽審。”
謝琅泱胸中燃著一團不甘的妒火,早已將他徹底吞噬,他忍著屈辱,目光猩紅:“我要見皇上!我要親自與皇上闡明此事,盡述前情!洛大人,你幫我帶話給皇上!”
洛明浦心慌意亂,滿眼焦灼,剛欲開口求情,便被沈徵冷冷打斷:“父皇明察秋毫,於微末處勘破你的奸計,你那妖言惑眾的伎倆,已然無濟於事,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老實交代。”
謝琅泱梗著脖子,猛地闔上眼,擺出一副凜然不屈的模樣:“不見到皇上,我什麽都不會說!五殿下便不必在此枉費心思了!”
沈徵忽的笑了,目光掃過案側洛明浦帶來的刑訊簽:“藐法抗審,拒不認罪,掌嘴三十,然後再問。”
謝琅泱聽聞此言,頃刻怔然睜眼,厲聲吼道:“三法司會審,依律不涉刑訊,你敢擅自行刑!”
沈徵漫不經心地拿起那支黑色簽筒,托在掌心,指尖輕叩筒身,淡淡反問:“是嗎?那這玩意兒,是誰拿來的?又打算用在誰身上的?”
洛明浦冷汗唰的一下淌滿全身,忙不迭起身:“此乃前主審龔知遠得皇上準可,為審溫琢所備……”
賀洺真也蹙緊眉頭,板著正色出言勸阻:“殿下,依規製,刑訊需先具疏上奏,待皇上準可後方能施行,您此刻——”
“賀大人。” 沈徵抬眼看向他,語氣甚為隨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我準許你在此案審結之後,上書參我擅自行刑之罪。”
說罷,他從簽筒中取出一支刑訊簽,揚手擲向堂下,腕間銀扣劃過一道冷光:“動手!”
賀洺真一時失聲,瞠目結舌。
滿朝皆知,順元帝身體不虞,日後儲位十有八九歸屬於這位五殿下,此刻他若敢上書參奏,來日還能活嗎?
笞尺帶著勁風,狠狠一擊落在謝琅泱的頰側。
清脆的響聲在公堂中回蕩,謝琅泱臉上登時浮起一道赤紅的尺痕,火辣刺痛如蛇毒般蔓延。
他自小便是世家嫡子,錦衣玉食,入仕後一路青雲直上,官至尚書,何曾受過此等羞辱,此等苦楚?
他完全被打懵了,尊嚴如摔碎的瓷器,散落一地。
他不可置信地瞪著沈徵,眼中滿是怨毒,可接二連三的笞尺落下,讓他再無余力挺起胸膛,喉中也忍不住發出難以控制的痛呼。
謝琅泱拚力掙動著雙手,鐵鏈嘩嘩作響,口鼻處竄出鮮血,痛覺漸漸麻木,眼前陣陣發黑,只有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他雖不甘心,可渾身上下每處筋骨都為這嚴酷的刑罰而恐懼,而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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