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敢這樣說,是因為他清楚,這場博弈大乾必輸。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棋技比拚,而是一場醞釀已久的陰謀。
他接著說:“不過也不能全無防備,那些出了名的老國手不方便露面,但令他們挑幾名得意弟子參加還是可以的,只要確保南屏棋手進不了前三甲,也不算我大乾欺負人。”
順元帝聽完點點頭:“有點道理,南屏要來便讓他們來,剛好讓我大乾子民殺殺他們的銳氣!”
分明是相似的意思,龔知遠說完順元帝就不表態,溫琢說完順元帝就讚許,這讓他這位首輔的面子有些掛不住。
他這張老臉還未拉下來,就見不遠處坐著的女婿,任吏部侍郎的謝琅泱臉色更加憂慮。
龔知遠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內閣議事,太子黨和賢王黨吵得不可開交,謝琅泱卻像丟了魂樣一語不發,只是頻頻朝溫琢的方向側目,連皇帝的話都顧不得聽了。
謝琅泱還在凝望,龔知遠別扭極了。
溫琢那張臉實在長得惑人,眼似桃核,眉若遠山,仿佛晚煙霞下白山茶,又如琉璃盞中美人仙,一顰一笑都晃得人輕易失神。
這種長相,多虧是個男人,否則必是個禍亂朝綱的妖精。
“衡則,你有什麽要說的嗎?”龔知遠故意點他。
謝琅泱被嶽父喚字才挪開目光,他動動唇,心不在焉道:“我無話。”
回應完龔知遠,謝琅泱又忍不住朝溫琢看去。
此時大雨已經下了整整兩個時辰,沈瞋也在外面淋了兩個時辰。
上一世春台棋會剛商討到一半溫琢便向順元帝求情了,順元帝雖然不悅,但架不住溫琢舌燦蓮花,引經據典,總算喚起了順元帝為數不多的父愛,這才免了沈瞋大病一場。
當然,敢打斷順元帝議事的也就溫琢,換作旁人,估計來不及動之以情便被喝住了,畢竟順元帝實在不怎麽在意沈瞋。
沈瞋出生那天正趕上宸妃忌日,順元帝隻管悲傷,看都沒來看他一眼,聽說他通體發黃,恐有胎病,順元帝也只是淡淡吩咐一聲找太醫。
長大後,沈瞋既無外戚撐腰,又無朝臣擁護,就連將女兒嫁給他的龔知遠都不認為他能做皇帝。
謝琅泱一邊震驚於自己回到過去,一邊惶恐事情的走向變得不對了。
溫琢居然還沒有求情!
莫非……
又是一連串的悶雷,響得地動山搖,天公震怒,半點沒有要停的意思。
“唉喲,這雨越下越大了。”司禮監掌印太監劉荃透過明瓦向外窺望,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石階前跪著個狼狽的身影,渾身濕透,衣袍泥濘,已被雨水澆得搖搖欲墜,正是六皇子沈瞋。
幾個小太監站在遠處,猶猶豫豫不敢上前,隻得眼睜睜看著皇子在暴雨中煎熬。
這等大雨,雨珠打在身上無異於石子,隻叫人骨縫生寒,後背生疼。
沈瞋簡直要崩潰了!
他分明已經歷盡萬難,鏟平障礙,踏上那至尊之位,誰料才在皇位上呆一個月,突然一線白光閃過,他來不及反應,便重回人生中最狼狽淒慘的時刻。
這三年的時光,就像一場驚心動魄的夢,夢醒了,他什麽都沒有了。
他甚至都沒來得及養出身為帝王的威嚴和氣魄!
沈瞋滿腔的憤怒和疑惑無人訴說,露天之下空無一人,就連太監們都躲在廊簷下,唏噓且譏笑地望著他。
他已經不知跪了多久,雙腿早已刺痛沒有知覺,身體止不住的發抖,一個不留神,牙齒咬到舌尖,一陣尖銳疼痛,口中頓時溢滿鮮血。
他隱約記得上一世沒有這麽難熬,因為在他剛跪得發麻時,溫琢就撐傘出來接他了。
溫琢呢?
沈瞋猛地抬眼,望向掌著燈火,暖融融的清涼殿,看見殿內人影竄動,火光躍躍,他心中隱隱生出希冀,應該快了。
按照記憶,溫琢也該出來護他了。
然而只等到人影都不動了,太監們都散了,也沒有一個人出來。
溫琢怎麽還不求情,還不來扶他,難不成他那段精心編造的謊話都白說了嗎?
還是……從刑場上回來的不止他一人!
沈瞋猛一打戰。
劉荃等了片刻,見順元帝沒有接茬。
他又向外看了一眼,便毫不留情地收回了眼神,吩咐人給空了茶杯的溫琢添茶。
他雖有意替沈瞋求情,但心知肚明順元帝還未消氣,所以這情求得要有分寸,無論如何不能將自己牽扯進去。
“謝公公。”溫琢伸出瑩白無暇的五根手指,托起茶杯,垂眸輕呼,吹走陣陣熱氣,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又一口。
劉荃笑道:“溫大人很愛這茶啊。”
溫琢喝得唇色紅潤,通體舒暢,放下茶杯輕笑道:“是徽州府的松蘿茶吧,此茶色如白梨,飲若嚼雪,果然只有皇上這裡才能喝到,要是能討些回去就好了。”
曾經他因為憂心沈瞋,根本沒好好品嘗松蘿茶,他身有舊疾,一到陰雨天便關節刺痛,徹夜難眠,非得把周身烘暖了才行。
因為將沈瞋從暴雨中攙起,他後來病痛了整整七日,連上朝都是煎熬。
果然還是坐著喝熱茶舒服。
順元帝挪眼瞪他,心裡明鏡似的:“少來暗示朕,你從朕這裡順走的東西還少了?”
見溫琢慚愧地垮下臉,順元帝又趕緊揮手,一副遇見難纏小鬼的模樣:“……給你給你給你,不夠再管朕要!”
溫琢瞬間眉眼生笑:“謝陛下。”
謝琅泱急得要命。
沈瞋還在外面受苦,溫琢卻閑情逸致地品起茶來了。
他知道沈瞋愧對溫琢,可自古以來國為民綱君為臣綱,外面跪著的是未來的盛德帝,清涼殿前地勢開闊,無遮無攔,若是有哪道雷電不長眼可怎麽好?
他想說如今既然能夠重來,那麽意味著還有很多機會改變,他願意與溫琢同心協力,讓沈瞋收回成命。
但現下,還是要先把沈瞋救起來再說。
想罷,謝琅泱也顧不得惹人疑慮,他身子向前探了探,手臂越過桌幾,低聲喚:“晚山……”
“謝大人想說什麽?”溫琢坐得穩如泰山,並沒扭頭看謝琅泱一眼,剛好劉荃將松蘿茶取了過來,他便專心致志嗅起茶香。
“我有萬千心緒想與你傾訴,但現下已經兩個時辰了,當務之急——”以防他人聽到,謝琅泱隻得又向溫琢耳邊貼了貼。
誰料溫琢立刻與他拉開距離,疑惑道:“謝大人大聲些,咱倆有什麽怕別人聽到嗎?”
謝琅泱怔了怔,沒想到溫琢竟會這麽說,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這下不止龔知遠覺得古怪,就連順元帝也蹙起眉:“謝卿有話要說?”
謝琅泱見溫琢當真鐵了心不管沈瞋死活,額頭的汗都滲了出來,可對知曉未來的他來說,保護新帝是臣子應盡之責,所以他顧不得許多,隻得硬著頭皮站起身來,撩袍跪在順元帝面前。
“陛下,臣讀先賢之言,說父母對待子女,賢俊者自可賞愛,頑魯者亦當矜憐。六殿下頑魯,陛下身為君主,罰他理所應當,但也請陛下作為父親,對他稍加矜憐。”
這話一出,溫琢就笑出了聲。
謝琅泱說的,差不多就是他上一世那套說詞。
當時他在腦中搜刮出這句十年前讀的《顏氏家訓》可不容易,謝琅泱倒是會撿現成的。
不過眼下他這一笑,順元帝就沒工夫思考謝琅泱話中深意了,反而好奇問:“晚山笑什麽?”
溫琢晃著扇柄站起身,瞥見謝琅泱正瞪著眼搖頭。
謝琅泱是真著急了,因為眼見溫琢不僅不幫忙,還要使絆子。
可惜他的口才一向不如溫琢,溫琢也根本沒理他的眼神警告。
“皇上乃萬民之父,而非一人之父,六殿下說此狂悖之語,有礙國本,有違朝綱,皇上罰他,是對萬民之矜憐。古人還說,宜誡翻獎,應呵反笑,至有識知,謂法當爾,所謂嚴父之愛藏於責,謝大人怎麽不能體會皇上的良苦用心呢?”
這句話是說該告誡時反而獎勵、該斥責時反而縱容,孩子長大便會是非不明,缺乏敬畏。
說完,溫琢施然坐回椅子,假意嘀咕:“我記得那句‘頑魯者亦當矜憐’後面是‘有偏寵者,雖欲以厚之,更所以禍之’,其實講的是父母對待子女要公正,不能偏私,謝大人讀書一知半解可不好。”
謝琅泱登時啞口無言,一時間熱汗竟然爬滿後背。
溫琢笑裡藏刀的反擊讓他大腦空白,尤其是那句狂悖之語……溫琢居然如此平靜的說同性之愛是狂悖之語。
那分明是他們小心隱藏,萬分珍貴的情誼。
其實順元帝哪有那麽多良苦用心,他只是生氣,氣了就罰了,至於這個一向膽小不討喜的兒子如何,他根本沒想過。
但沒人不喜歡聽恭維的話,溫琢的解釋很順他的心意,於是他毫不留情地駁斥謝琅泱:“謝卿,你這書讀的可不如晚山扎實,回去坐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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