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死寂的大理寺獄,今夜卻格外喧鬧。
八十余名朝廷官員被關押於此,其中不乏能言善辯的言官,此刻正吵嚷不休——
“這是何等地方,又涼又寒,簡直無法忍受!”
“草席又臭又濕,上面不知沾了些什麽,竟無人打掃?”
“獄卒,獄卒何在?老夫欲出恭,可否行個方便?”
“爾等竟敢如此待我?我乃三品大員!”
“時大人,你又在哭什麽,這大理寺獄如何不是該你最了解了,你平日都讓犯人住些什麽地方!”
“諸位同寅別鬧了,這件事到底如何,你們都沒譜嗎?我相信誰是誰非,誰乾淨誰心虛,皇上心裡早有分辨。”
“皇上確對世家不滿,但世家深耕多年,也不是吃素的,這一回,不過是對某些人小懲大誡,世家麽,根基是動不了的。”
“你就這麽肯定?”
“諸位看著就知道了,明日世家便會聯合各方勢力給朝廷上書,皇上做事也要斟酌利弊的。”
“你就不怕清流那幫人咬住不放,也給朝廷施壓?”
“那就看誰本事大了,難不成還真把八十多位朝廷官員都處置了不成,更何況我想諸位背後也不止世家吧,不是還有各位殿下麽。”
……
旁人吵吵鬧鬧,唯獨謝琅泱始終一言不發。
草席潮濕刺骨,開春的寒氣仍浸得他四肢發麻,他忽然想起,溫琢當年在獄中熬過整整一月,寒冬臘月,溫琢是怎麽熬過來的?
他原以為自己早已體會過溫琢的痛苦,此刻才知,不過是九牛一毛。
怪不得他這般恨自己。
謝琅泱撫摸著粗糙牆壁上的陳舊血痕,又望向那扇褪色的牢門,心頭猛地一震,這竟是上世溫琢住過的天字一號牢房!
老天當真會開玩笑。
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謝琅泱實在無暇感慨太多,他不得不蜷縮著膝蓋,不住搓著雙手,企圖讓自己暖和一點。
官衣被扒了,裡面那一層就顯得單薄了,好在尚未換上粗麻囚服,總算留了幾分體面。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雜役高聲喊——
“貴人到!”
嗓音鑽進狹窄的監舍,能穿透很遠,也驚擾了遠在角落的謝琅泱。
他不禁抬起頭朝外看去。
就聽一陣雜亂慌張的腳步聲,獄卒們紛紛跑動起來,叮叮咣咣一陣碎響,是挎刀套鑰匙的聲音。
有人厲聲警告:“溫大人乃皇上特命的協審官,奉旨問詢,爾等快些引路,誰敢多言,定不饒命!”
“是了是了……”
謝琅泱聽腳步聲越來越近,竟是朝著自己這個方向來了。
他的心一寸寸提起來,又酸又澀,泡在無盡的無奈中,快要溺斃了。
燈籠的火光中,一抹赤紅身影緩緩走來,兩側牆壁燈影閃動,微風漸起,溫琢抱著暖手爐走到了牢門前,衣袍下擺掃過地面。
謝琅泱抬起頭,見溫琢居高臨下,似笑非笑瞧著他。
此時此刻,彼時彼刻,處境倒轉,物是人非。
“晚山……”謝琅泱囁嚅,想要正衣冠,理鬢發,讓自己瞧起來得體一些。
誰料他剛站起身,便被牢頭厲聲喝止:“溫大人問話,還不跪下回話!”
那人轉頭就躬腰,一臉諂媚地衝溫琢笑:“掌院大人,牢獄之地汙穢,別髒了您的靴邊,您有什麽需要小的的,盡管吩咐。”
溫琢也衝他笑,如波似水的眼睛裡跳躍著火光。
“你滾遠點兒,省的本掌院心情不好,扒了你的皮。”
牢頭聞言渾身一哆嗦,也顧不得被溫琢這一笑迷得神魂顛倒了,他忙誠惶誠恐地滾遠了。
溫琢等周遭無人,才雲淡風輕道:“我特意讓薛大人給你單獨安排在這間房,怎麽樣,故地重遊的感覺還不錯吧。”
謝琅泱雙手緊緊攥住牢檻,指節泛白,心痛至極:“晚山,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這話倒奇怪了,怎麽成我想要的,明明是你自找的。”溫琢冷笑,心裡並無一絲波動,“謝大人回來一遭若是什麽都不做,我可還拿你沒辦法呢。”
“既已重回一遭,我們就真的不能回到過去了嗎?清平山上種種,你都忘了,還是只有我一人在懷念?”謝琅泱眼神晦暗,頹然松開雙手。
“你倒記得清平山種種,所以你娶妻生子,彈劾背叛,眼睜睜看我萬箭穿心,遺臭萬年,你這種懷念,我可真承受不起。”
“我無論如何做都是錯。”謝琅泱嗓音沙啞,“你既無法原諒,如今就算我罪有應得吧,只是我心悅你,從初見至今從未變過,你信也好,不信也罷,這世上有很多事,終究無法遵循本心,若我只是尋常學子,不在世家,或許一切都會不同。”
“罪有應得,說得真好。”溫琢淺笑著,攏起衣袍,蹲在謝琅泱面前,“我會記著將這句話也送給沈瞋的。”
謝琅泱忽的抬頭,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但仍懷一絲不切實際的妄想:“你,你這次選了沈徵對不對?所以他才能逃過一劫,除了你,沒人能幫得了他。”
溫琢有些好笑地瞧著他:“不對吧,你們應該猜我幫不了沈徵才對,否則你們怎敢將我的計劃一處不改,全盤照搬呢?”
謝琅泱噎住,被奚落得無處遁形,羞慚不已。
他違背了初心,手上沾了罪孽,卻還被將計就計,敗了個一塌糊塗。
而至此,他也沒明白溫琢是如何做到的。
“你和沈瞋肯定很想知道我是怎麽做到的。”溫琢頗有閑情逸致地替他問,“皇帝對沈徵沒感情,又急需有人背鍋,這時滿朝文武同仇敵愾,火上澆油,怎麽沈徵偏還安然無恙呢?皇上居然一反常態,開始維護起這個十年不見的兒子了?而我日日在惠陽門觀棋,這些日子從未私下見過皇上,到底何時動的手腳呢?”
他每說一句,謝琅泱的臉色便白一分。
同是一科的進士,他還是當科狀元,怎的在算計籌謀上,就與溫琢相差如此遠,也難怪沈瞋寧設苦肉計也要拉溫琢入局。
“我勸謝侍郎別費心思了,還是想想三法司嚴審時,問及是誰提出構陷五殿下,你該如何作答吧。不然將廷杖夾棍都試一遍,不該招的恐怕也要招了。”
溫琢說罷,不願再留在這令人作嘔生恨的地方,轉身便走。
謝琅泱忙站起身,盯著那抹過於鮮亮乾淨的紅,急喚道:“晚山!你真要逼迫我至此嗎!”
溫琢腳步一頓:“看來謝侍郎口中懷念,不過是懷念我年少無助,處處碰壁,需你施舍接濟垂憐的樣子,叫你切身體會我的難處,你就決計不願了。”
“我……我沒——”
“沒有嗎?”溫琢轉回頭,留給他一個鄙夷的眼神,“沈瞋所需之事,你如今不也動得了手?怎麽之前所有罪孽所有惡事都得我來背?到頭來你還可以高高在上地指責我心冷如鐵,難辭其咎。你從未想分擔我的處境,體會我的艱難,你隻管事後不痛不癢地安撫兩句,點評一二,你配嗎?”
話音落,溫琢頭也不回地離去。
從大理寺獄出來,濕腐味仿佛仍縈繞鼻尖,熟悉的燭火,冰冷的牆壁,深入骨髓的疼痛,一切都清晰而刻骨。
他終於控制不住的發抖,急促喘息,掌心死死按住心口,面上瞬無血色。
“大人!”江蠻女和柳綺迎臉色驟變,連忙上前攙扶。
江蠻女扶住溫琢的肩膀,急拍他的背,柳綺迎立刻脫下外袍,緊緊裹在溫琢身上。
江蠻女:“是不是寒症又犯了!這也沒下雨啊!”
柳綺迎見溫琢眼眶皆濕,控制不住似的落淚,咬牙道:“不對,快送醫館!”
溫琢恍惚間想起了沈徵,想起了東樓雅舍裡,沈徵對他說的話。
他咬緊牙關,目光死死盯著一點,艱難吐字:“面前是……馬車,紅漆的,我手裡……暖爐……暖爐是熱的,味道,味道是……柳綺迎的胭脂。”
他一遍遍調整呼吸,良久,顫抖終於漸漸平息。
沈徵教的法子,又一次幫他解脫出來。
溫琢抹掉余淚,才覺是被裹進被子那隻手,他瞧了一會兒,才說:“無事,回府吧。”
紅漆小轎方才離開大理寺獄,巷口老槐下走出一道身影,也是一身官袍,面沉似水,盯了溫琢多時。
第23章
走出槐枝的駁影,龔知遠的臉在月輝下現了輪廓。
直至那頂紅漆小轎消失在巷陌,他才出聲問:“方才溫掌院的模樣,你看清了?”
“像是驚著了。”一個裹著粉袍的薄影從樹下挪出來,摘掉了兜帽,露出一張忐忑憂慮的臉。
“大理寺獄這種地方,竟會把他給嚇著?”龔知遠揣著不解,又琢磨不出什麽頭緒。
龔玉玟說:“爹,我們先去見謝郎吧。”
龔知遠這才收回目光,邁步走向丈余高的朱紅色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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