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中茶點已然微涼,沈徵輕手輕腳起身,端出去吩咐夥計溫熱,歸來時,見溫琢睡得安穩,便蹲下身,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晚山,泡久了會缺氧頭暈,醒醒。”
溫琢緩緩睜開眼,眼神迷蒙:“回去麽?”
“吃了東西再走。”
溫琢依言起身,許是泡得太久,起身時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便向水中跌去。
“噗通” 一聲,水花四濺,連池面的花瓣都被震得四散開來。
沈徵猝不及防,沒抓住他,正要下水去抱,目光卻無意間瞥見他大腿內側,有兩道指節長短的淡紅痕跡,那處肌膚格外不同,又薄又緊。
沈徵心頭一震,怔在原地。
溫琢瞬間驚醒,等不及浮水上來,便慌忙攏緊雙腿,用濕透的中單死死遮住。
他再站起身,濕得很狼狽,發絲黏在臉頰和眼皮上,孜孜不倦地滴著水。
“不想吃了,現在便回去吧。”他聲音發緊,越是在意,便越局促。
沈徵回過神,如果他沒看錯,那應該是燙傷,疤痕邊緣早已與肌膚融為一體,唯有皮下淡紅,經年揮之不去。
可正常來說,誰會燙到這種隱秘的地方?
“老師是因為這個,所以才不肯讓人服侍沐浴更衣嗎?”沈徵輕聲問。
溫琢渾身一顫,也不言語,掌心死死扣住腿間,轉身便向脫衣亭快步走去。
沈徵緊隨其後。
“這傷是旁人害的,對嗎?”
溫琢默不作聲,但脊背驟然繃緊,像拉滿的弓,眼神也越發沉冷,仿佛應激的刺蝟,隨時就要刺人。
僅剩君臣名分克制著他。
沈徵察覺出了他憤怒下的敏感,當即拽過自己的外袍,上前一步披在溫琢濕淋淋的肩頭。
他以掌心輕撫他繃緊的後背。
“我只是關心老師,老師不喜,我就再不提了,好不好。”
掌心一遍遍輕緩摩挲,低哄之聲不絕於耳,溫琢戒備的姿態終於散了,僵直的身子也緩緩松弛下來。
良久,他才開口,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旁人之事:“記不太清了,似乎是八歲,我已經很大了。”
八歲,怎麽能叫很大呢。
若是在現代,孩童遭此毒手,且傷在這種地方,醫院一定會報警吧。
沈徵心中翻江倒海,不是說“溫琢乃鄉紳富家子,家境豐裕,其家重教,不惜重金延攬飽學宿儒,故早有學識,才名漸顯”嗎?
這樣的家境,為何會發生這種事?
“殿下,你袍子濕了。”溫琢突然抬眼望著他。
你眼睛也濕了。
為什麽?
第49章
秋雨不知何時悄然停歇,天際洗得一片蔚藍,溫和天光透過飛簷翹角灑入室內,撞上湯池蒸騰的熱氣,折出斑斕的光暈。
“濕了就濕了。”沈徵又將袍子給他裹得緊了些,隔著厚實的衣料,手掌撫了撫他餓癟的肚子,唇角噙笑,“老師陪我吃一點再回去吧。”
溫琢垂眸,眼睜睜瞧著那隻寬大的手掌在自己腹上輕輕揉了一圈。
但他沒有吭聲,也沒有閃躲。
沈徵牽著他到小石桌旁坐下,腳下淌著潺潺溫熱活水,手邊立著一枝綴滿骨朵的梅枝。
不多時,夥計便提著溫好的茶點歸來,又添了兩碗熱面,兩人相對而坐,將東西吃得乾乾淨淨。
沈徵果然沒有再問燙疤的事,就好像他從來沒有撞破溫琢的秘密。
可他潮濕的眼睛,溫和的聲音,輕柔的動作,又無時無刻不在告訴溫琢,自己在被精心對待。
飯後,溫琢在濯洗亭衝淨身上湯泉藥氣,又乖乖坐好,任由沈徵取了布巾為他擦拭長發。
他本該製止這樣顛倒尊卑的舉動,但扭眼望去,卻見沈徵為他擦發時神情極為專注,指尖動作一絲不苟,宛如畫師在勾勒一幅精心之作,容不得半點打擾。
而當沈徵露出這樣的神情時,溫琢再次覺得,這副罔顧儒家禮教的模樣很像史書上的太宗。
沈徵給他擦完,又快速擰了擰自己的發,兩人各自戴上麻巾帽,換好衣物出去。
空氣中彌漫著雨後的清新,觀棋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兩人低調地擠上紅漆小轎,夥計揚鞭輕喝,轎身碾過路面殘存的積水,軲轆轆朝著溫府方向行去。
風動簾揚,溫琢從簾縫中望向觀棋街,街巷兩旁小販吆喝聲輕快悅耳,米糕的甜香隨風飄來,東樓內依舊人聲鼎沸。
沈徵那局蒙門開派神棋,正耀武揚威地懸在東樓門口,供來往棋士瞻仰學習。
明明初春時,他日日與沈徵來此處,如今再看,心境卻已是天差地別。
紅漆小轎一路行至溫府門口,溫琢扯下麻巾帽,一頭青絲如浪,起伏均勻地披散肩頭。
沈徵隨後下車,指尖下意識勾起他一綹卷發,在掌心輕輕摩挲,含笑打趣:“波浪卷。”
溫琢隻偏頭看了一眼,任由他玩自己的頭髮,輕聲說:“殿下快些回去吧,免得貴妃娘娘掛心。”
沈徵這才松開手,任由那綹發絲從掌心滑落。
小廝早已牽來踏白沙,溫琢本能上前,伸手在褡褳裡摸索片刻,翻出一根胡蘿卜。
他正要遞到馬嘴邊,忽的反應過來,今日並非自己騎馬,便又將那被咬了一口的胡蘿卜抽回,遞給沈徵。
踏白沙疑惑地側過馬眼,瞧了又瞧。
沈徵忍著笑,接棒把胡蘿卜喂了,隨後他翻身上馬,甩開肩頭未乾的長發,一邊催馬前行,一邊頻頻回頭望向溫琢。
他此時總算體會了大學宿舍門前,那些分開一秒,恨不得下一秒又吸在一起的情侶是什麽心情。
溫琢也未急著入府,隻倚在門簷下,靜靜望著他,直到他的輪廓漸漸混入熙攘人群。
街對面疏飲樓的臨窗雅間,朱窗半掩,沈瞋眸中難掩興奮,側身指給龔知遠看。
“首輔瞧見了?龔為德被溫琢騙了,他哪裡是暗中輔佐我,真正被他輔佐的人是沈徵!”
沈瞋已派人在此守了多日,但一月未有收獲,沈徵似乎並不常來見溫琢,與他上世相比甚為冷淡。
然而功夫不負有心人,今日可算被他堵到兩人一同出門!
他連忙邀了龔知遠與謝琅泱,三人圍坐雅間,守在門前。
三壺熱茶苦熬了兩個時辰,連跑了四趟茅廁,總算將溫琢與沈徵盼回來了。
這下讓龔知遠親眼看見,既能洗清龔為德那個蠢貨告發他的嫌疑,又能趁機拉攏這位舊太子黨核心。
龔知遠眯起如鉤雙眼,死死盯著街面,良久不語。
他雖瞧見溫琢與沈徵同乘一轎,神態親昵,但上月順元帝確曾在大庭廣眾之下,叮囑君家好生答謝溫琢。
有這份恩情,兩人日漸融洽倒也說得通。
他心中疑沈徵,卻未必全信沈瞋。
沈瞋哄騙走龔妗妗之事,他始終耿耿於懷。
況且這些年他對沈瞋多有冷遇,不信對方真能毫無芥蒂。
更讓他心驚的是自己最看好的女婿,一向尊師重道的謝琅泱,居然背著他與沈瞋勾結在一處。
此人表面正直到迂腐,原來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讓人細思心驚。
謝琅泱卻全然沒理會龔知遠的猜忌,他眉頭緊鎖,目光膠著在溫府緊閉的大門上,心頭翻湧著說不清的煩躁。
沈徵與溫琢的親近,遠超他的預料。
他記得上一世沈瞋拜溫琢為師後,溫琢始終恪守君臣分寸,在給沈瞋獻策和教學時,語氣距離拿捏得當。
宜嬪贈與袖筒,溫琢也是千恩萬謝,並不邀功自賞。
但這世,他與沈徵似乎就失了這種界限。
兩人同擠一頂紅漆小轎,沈徵伸手把玩他頭髮時,他躲也不躲。
這般縱容,直教謝琅泱胸口憋著塊硬石,又硌又沉,連身旁的沈瞋與龔知遠都險些忘了。
沈瞋見龔知遠沉默不語,也不惱怒,他抬手給自己斟了杯茶,茶湯在杯中輕輕搖晃,面上依舊掛著那副天真甜笑,話裡卻是能剜人的刀子。
“沈幀幽居鳳陽台,此生再無出頭之日。嶽丈何不早做打算?今時今日,唯有與我聯手,方能在儲位之爭中奮力一搏。”
龔知遠倏地眯眼,掃向沈瞋。
果不其然,沈瞋早就覬覦儲君之位,以往的小心賠笑,天真無辜,全是偽裝。
他心中清楚,若有朝一日沈瞋上位,自己這個老丈人,勢必要被女婿謝琅泱壓一頭,首輔之位難保不說,兩個兒子的前程也會大打折扣。
“賢王向來視嶽丈為眼中釘,即便今日化乾戈為玉帛,他日也必翻臉無情。”沈瞋語氣不變,諄諄善誘。
“三哥有赫連家擁護,世家大族根系穩固如鐵桶,嶽丈這時想插一腳,恐怕沒那麽容易。”
“四哥全無奪嫡的心氣兒,只怕嶽丈為他嘔心瀝血,到頭來也未必能得半分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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