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回得去吧

......

风起云涌，乌云若龙。

血红大地上凭起高台，有子轻抚琴，琴声转眼十年，自激昂至悠扬。

昔日李天一意气风发，如今高台下沟壑之间血涌，高台四处插满盗墓用的镐、锹，摆着黑驴蹄......在这肃杀之地，倒多几分恬静，沉稳，哪儿还有那股子少年心气？

也没了七十二玄法神韵符。

“铛！”

琴弦一扫，弦音似金戈铁马，音波如潮，化作百万鬼兵雾影杀将出去。

刹时前方空地若隐若现出另一个世界场面。

仙人如狰狞恶兽铺天盖地，眼下大阵似极光映照，天上地下皆无门。

身后是‘噗通噗通’跳动的天术神心。

待到音波荡尽，如极光似的仙人大阵和那副千军万马的景象也成了空，琴音也到了尾声。

李天一沉默了许久，垂头丧气， 干脆抚琴闭目冥想了起来。

......

混混沌沌之中。

李天一也到了祖宗空间。

祖宗空间有一排排座椅，上万把，外面小辈座椅整齐排列。到了最前头属于长辈的座椅有他一席之地，大概到了建字辈，都有坐在那儿的机会，上万人的家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大伙儿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外面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虽然已经习惯，可李天一再次回到祖宗空间，他还是怔怔然原地环视了一下，才抬起脚朝前走，咕哝一声，“人...越来越少了。”

短短十年，这儿坐的最满的时候，得数天道先知被封印的时候。

后来每次一回到祖宗空间，人就越来越少。

有时候有说有笑，有时候怒骂着外面仙人的手段多，偶尔有小辈得意忘形地炫耀着自身成长所得，李大龙用出【人间炼狱】的那一天可是好生欢庆，当然也少不了李云兵陨落时的怅然。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祖宗空间里说笑声就少了。

今天更少，上万人的家族，虽说来了几百人，在这密密麻麻排列的椅子远隔坐着倒显得空寥寥，也无甚交流，都在各自看着自身的面板，或是在写着‘遗书’，也说不上是什么遗书，李天一看过很多封，大抵都是说着自个儿做了什么功绩，要不落家族名声，待到万年之后要哪位先复苏的亲朋好友找个风水宝地，设法让他们复苏云云。

李天一这一来，祖宗空间更静，一双双眼睛转过来，看了眼李天一，大多是起身沉默着行了礼，又做自个儿的事儿。

他朝前走，太小的子孙是说不上话的。

到了李建国的旁边，他顿了顿身形。

元字辈只剩了一个李元商，长子建国如今敦厚中年模样，李天一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让李建国受宠若惊，也太过木讷，手忙脚乱了一阵，愣是半句话说不出来。

于是李天一问道：“永恒城墙，修得还好吗？”

李建国是能耐得住寂寞的主儿，没跟族人去仙域，守在了永恒城墙上，反倒跟着人族上了战场当后勤。按照李元商的话来说，守得住稍微值得信任的人族，才能守住家族积累的财富，到时候就算白手起家，也能有个人情和底蕴在。

这小子也出息，成了仙，没去当魔，拿了个石头的先天太虚本源，加上在禁仙剑阵内琢磨了上千年，好歹到了悟道境，能抵御南方仙部攻击的【永恒城墙】，有一小部分竟然成了他的本命法宝。

“孩儿...”李建国做了一阵心理准备，才勉强笑道：“孩儿在人族禁区那块过得很好，前阵子城墙稳固了些，不过合道遥遥无期，孩儿现在也能......”

李天一的手忽然抓紧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期盼的目光，和险些脱口而出要进入禁区战场的话。

商人的有些话，其实有点道理。

再朝前走，看到了李新年，成熟的家主还是很有礼貌，打了招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李天一也没理会，这娃儿素来有主张，偶尔回来一趟，也是看看族人们还有多少没沉沦，好去决定下一步的事儿，倒是瞥见他面板上，天才被吞噬了血脉和术法不少，愣是憋着不去尝试突破大乘。

长字辈见到了个李长安，忽然就想起了李长生。

李天一觉得可惜，他更喜欢李长生那小子，一个能在树杈儿上一睡几百年的主儿，喜欢干些黑活，能为他们解决很多麻烦，偶尔还会言笑几句，给他们这些当长辈的送些小礼物。

家族里常说李天一聪明，李长安迂腐，聪明人沉沦了，迂腐的人一身正气地活着，实在符合说书人口中的故事。

“天一老祖，天术神心那边......”李长安的书生气，在祖宗空间里李天一都几乎能闻到一股书墨味道。

李天一摇了摇头，没提这边的事儿，只道：“你没成魔，看不上？”

李长安一皱眉。

李天一没让他说话，就走了。

因为前方是李狂人，家族里的金猿王血脉，便是坐在原地，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雄厚的力量感以及威严。

李狂人守了青云郡一辈子，这会儿望着远方怔怔出神，开口便是：“大伯，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闻言。

李天一也迷茫了，回得去吗？

这祖宗空间里再前排的座位没了人，他其实想来见见李天齐，这个一直在外面拼命，一辈子都在为他和天明担忧的弟弟。很早以前天齐喜欢胡作非为，后来因为在他和天明的身边久了，没了胡作非为，一直在为他们擦屁股。

他最信任的二伯不在了，四姑奶奶只留下了那些从没见过的分身，爷爷听说被追杀，生死不知。

他好像，现在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李狂人和李天一空洞地看着眼前，老树也不在祖宗空间。

这一安静，两个人就想了很久很久，久到祖宗空间里又有很多族人离开。

李天一说话了，不是他想开口。

是因为天术神心禁地里，仙人们下一轮攻击就要到了。

他说道：“回得去吧，大家在外面都各有成长，黄爷爷守在知恩村，我们...回得去吧。”

李狂人目光依旧迷茫，李云兵走了，他也知道青云府没了。

李天一好不容易给他一点渺茫的希望，抬起头来，李天一已经离开了。

整个祖宗空间像是只有他一个人，叹了好长一口气。

......

李天一抚着琴。

他也叹了好长一口气。

身前的面板浮现。

【恭喜你，地府鬼帝为你带来了龙族内丹一颗，你以‘融合’大道炼化，获得特质：气吞山河】

【拥有龙族内丹的你，法力提升100%】

【恭喜你，人族为你送来瞳族族长双目，获得特质：洞魂】

【你的双眼能看穿人的灵魂，预测对方下一步使用术法以及行动】

【恭喜你，你获得了大罗金仙杉阳子的千瞳，你将之尽数植入皮肤，获得特质：天瞳】

【你可使用‘天瞳仙界’，仙界内生灵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

李天一抬起头来。

刚刚虚幻的景象再次现身，漫天仙人再次出现，身后天术神心中无数复刻品也站在了他的身后。

这是下一场战斗的开端。

他已经经历了这样的战斗十年，这十年里他变得很强，强到他曾经无法想象。

可即便如此，仙人也不傻，他们逐渐在霜海神王的仙界中，寻找到了克制李止衡的方式，那就是通过仙术封印部分‘复刻体’，将之收回仙界炼化。

而他原本和李新绝是防止这一切发生的防线，可两年前，新绝就已经油尽灯枯。

现在，这里孤独的只剩下他。

外界送来的补充身体的‘补给’越来越少。

“砰！”

李天一麻木地弹着琴，却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低下头。

“咚...”

原来是琴弦断了，指尖被琴划破，一滴血落在琴弦上。

最后一件宝物也没了。

他从高台上站起来，回过头看着天术神心，天术神心上，李止衡仙风道骨的半边身子看着渺小极了。

二人对视一眼，也无恐惧与遗憾。

至少在炼狱禁区，李大龙已经达到了足够强大的境界。

李天一笑问道：“逃出去试一试？”

李止衡思索了一阵，回笑道：“好。”

这一笑，幻境里迷雾散尽。

那些仿佛隐藏在时空中的仙人们彻底露出身形，他们在千疮百孔的，血流成河的世界，形成了围困天术神心的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地面上是一个又一个强大的仙人陨落的尸体。

漫天的仙舟，数不清的天兵天将。

一尊尊的大罗金仙，漂浮在高高的上空。

李天一深吸了口气。

祖宗空间里，李狂人也站起身来，他走到了李天一坐地位置，好像， 李天一也和那些晚辈一样留了‘遗言’。

李狂人拆开看了一下，短短几句话——

“老子盗了一辈子墓，没找到啥，到时候记得给我棺椁前留多点宝贝，藏的隐秘点。”

“等我复苏，我好自个儿去盗自个儿的墓！”

天术神心处。

李天一猛然昂首，目绽寒光，一把丢掉了白衣，露出了浑身密密麻麻的，转动的眼睛。

仿佛当年的意气风发的李天一又站在高台上。

“有一个算一个，都准备好，给老子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