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雲醉琴音

馬車微晃，車廂內燃著淡淡的沉水香，與外頭的冷冽形成對比

蕭璟與永嘉相對而坐，他玄色的衣擺垂落在地，金線繡成的龍紋在昏暗中隱隱流轉

他並未急著說話，而是用指尖輕叩膝頭，似是隨意地提起：「沉璧，孤見妳一襲藕色衣裙的模樣，倒讓孤想起你阿兄剛出征那會兒，那時妳整日鬱鬱寡歡，母后為了逗妳展顏，特意請了戲班子進宮。誰知戲中偏巧有一折兄妹互贈信物的橋段，滿座賓客都看得入神，唯獨妳竟看得紅了眼眶，隨後默默垂淚」

永嘉心尖一顫，抬頭看向他

蕭璟眸色深了幾分，帶著一絲懷念與執拗：「當時孤坐在妳身側，遞了一方帕子給妳，說：『江時序走了，這裡不還有個太子哥哥嗎？難道這些年對著我喊的哥哥，都是叫假的？』結果妳竟被孤那一說，當著眾人的面嚎啕大哭，嚇壞了滿殿賓客」

提到當年的往事，永嘉原本緊繃的面容浮現一絲鬆動

那時她失了主心骨，是蕭璟一次次帶她折梅、聽戲；是蕭璟日日陪她讀書、習舞

她眼睫顫了顫，低聲道：「那時殿下的安慰，我一直記在心裡」

看著眼前這張稜角分明、充滿冷硬與掌控欲的臉龐

永嘉的思緒恍惚間飄回了更為遙遠的歲月

從前的蕭璟，身上還未褪盡少年的青澀，他會為了折一枝開得最好的紅梅，弄得滿身落花泥土，只為簪在她髮間

那時的他，眼底清澈如湖，對她的好純粹而真摯，沒有絲毫試探

不知幾歲開始，這份純粹被宮廷的陰鷙染黑了，歲月在他眉間刻下了權勢的烙印

見她神色緩和，蕭璟眼底那抹陰鷙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復得的希冀：「那慈幼院簡陋至極，孩子們讀書連紙筆都不齊全。沉璧，妳若真的心疼他們，孤明日便從內帑撥出銀子，重修院舍，再請京城名師授課。不必讓妳那般辛苦，如何？」

永嘉心中一震，她聽得出他想斬斷她與蘇衡之間的橋樑

可想起孩子們凍得通紅的小手與殘缺的衣食書本，她在理智與情感的拉扯中終是妥協了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複雜，輕聲道：「沉璧代他們謝過殿下，能有更好的環境，那是孩子們的福分……殿下費心了」

蕭璟眸中迸發出難掩的喜悅：「妳高興便好，以後這些瑣事，不必再讓妳奔波，這長安城裡妳想看的、想做的，只要跟孤說，孤都能為妳辦到」

馬車轆轆前行，雲醉樓的輪廓已在長街盡頭隱約可見

馬車穩穩停在雲醉樓前，店老闆早已帶著一眾夥計候在門口，見蕭璟走下馬車，趕忙上前行禮

蕭璟轉過身，自然地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掌攤開在永嘉面前

永嘉遲疑了片刻，終是搭上他的手，借力下了馬車

走進雲醉樓，老闆將兩人引至頂層最隱秘的包廂

剛坐定，蕭璟便熟稔地為永嘉沏了一杯暖茶

菜色如流水般呈上，全數是永嘉習慣的口味

蕭璟屏退左右，親自執起銀箸

他先是細心地挑去了鱸魚腹部的細刺，將那塊最鮮嫩的魚肉放入永嘉碟中，又道：「這道清湯煨筍用了陳年火腿，味鮮卻不膩，妳嚐嚐」

永嘉靜靜看著他，忽然道：「殿下準備得如此周全，莫非在慈幼院見到我之前，就篤定我會答應前來？」

蕭璟執箸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淡然一笑，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著：「孤並不確定。但孤知道，若今日妳拒絕了，孤明日還會去問；明日若還是不成，那便後日。沉璧，從小到大，孤哪一件事是半途而廢過的？」

這話說得誠懇，卻帶著讓人無法反駁的強勢

待正餐撤下，幾名樂人輕手輕腳地進了包廂，在屏風後架起琴架

琴聲乍響，永嘉的手指驀地僵住，驚訝地看向屏風，隨後目光轉向身側的蕭璟

那琴音悠揚婉轉，正是當年江時序出征後，她因思念而譜下的曲子

那時她滿心悲苦，寫出的調子哀傷入骨，蕭璟聽後說「悲傷之意太重，反失了神韻」，於是親自執筆，為她改了幾處過於沉鬱的轉調

那是他們兩人曾經合奏過的曲子

回憶如同潮水，畫面中那個在窗下執筆修改樂譜的少年，與此刻眼前優雅矜貴的男人重疊在一起，永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幾分懷念

蕭璟將她眼底的動容盡收眼底，那抹得逞的精光一閃而過，隨即隱入了他的溫柔面具下，那雙平日裡冷若冰霜的眸子此刻竟顯得格外柔軟，他傾身靠近，壓低了嗓音，語調中帶著深情：「沉璧，只要你願意，孤仍然是那個會幫妳改譜的太子哥哥」

他凝視著她，目光帶著近乎虔誠的懇求：「放下那些隔閡，再叫孤一聲太子哥哥，可好？」

永嘉看著他，良久，她收斂了動容的神情，望著他：「殿下，在我心中，你一直是我的太子哥哥，我們共同經歷的那些歲月，我永遠謹記在心。但……有些情感，終究是不同的，我對殿下，絕無男女私情」

蕭璟呼吸一滯，眼神深處湧上一抹戾氣，但他掩飾得極快，轉而化作一抹克制的哀傷：「孤明白了。孤不會再逼妳……因為看著妳疏遠孤，才是最讓孤難受的事」

那一刻，他的神情脆弱得令人心碎

永嘉看著他，內心在舊情與理智間劇烈拉扯

最終，她低聲喚道：「……太子哥哥」

蕭璟聽聞此言，眼底蕩開一抹滿足的笑意

他伸出手，帶著無盡的眷戀與溫柔，輕輕覆上永嘉的發頂，動作緩慢地撫弄著她的髮絲，那神情真摯得彷彿回到了往昔

「這才是我的沉璧」他輕聲低喃，語氣如清風般和煦

永嘉垂下眼簾，端起茶盞輕啜，以此掩飾眼底那份複雜的糾結

然而，當她低頭喝茶的那一瞬間，蕭璟眼底的溫存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看著永嘉低垂的眉眼，那一雙原本溫潤的眸子驟然冷凝，深處翻湧著一股近乎瘋狂的熾熱

他從不半途而廢，這一次，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