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青城山腳,趙平的院落幽靜,疏竹掩映
蘇衡換了一身素雅的青衫,手中捧著那卷精心處理過的殘損案宗,氣度從容
「晚輩刑部員外郎蘇衡,叨擾了」
蘇衡在院外拱手一禮,言行舉止間透著一股文人的謙和
趙平正坐於院中烹茶,見蘇衡儀態端正,又是來請教舊時公務的,那長年閉門謝客的冷漠也淡了幾分
他認出蘇衡手中那卷宗是刑部的公文,便也不再推拒,起身相迎:「原來是刑部的後生,請進吧」
兩人移步屋內,趙平見蘇衡神色恭謹,又見其捧著案卷時那全神貫注、愛惜文牘的模樣,對這後生平添了幾分好感,便親手為他斟上一杯熱茶
「晚輩日前整理庫房,無意中發現這卷『宣平四十二年,謝相通敵謀反案』的卷宗,因年代久遠,紙張脆化,致使記錄證詞處破損」蘇衡打開卷軸,指尖輕輕拂過那斷裂的紋理,神色間帶著顯而易見的遺憾與焦慮
「核對當年的辦案官員名錄後,發現當年負責謄抄此案證詞的正是前輩,此等舊檔若是在我手中散失,恐成千古罪證,是以晚輩今日不得不冒昧來訪,懇請前輩助我辨認並修復這幾處殘破的關鍵證詞」
然而,話音剛落,趙平那原本溫和的神色瞬間凝滯
當他目光觸及「謝相」二字時,像是觸碰到了什麼滾燙的烙鐵,猛地從蘇衡手中移開了視線。他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顫,茶湯灑落於案
「……謝相案?」趙平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方才的幾分客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警惕與抗拒
趙平一揮袖,態度明顯地逐客:「蘇大人,請回吧。當年謄抄的細節,我早已忘得一乾二淨,恐怕幫不上忙」
蘇衡見狀,並未露出絲毫急躁,他依舊保持著那副謙恭的模樣,彷彿對趙平的失態毫無所覺,只是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的是對「公務受阻」的無奈與堅持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前輩,這案子畢竟牽涉前朝重臣,非同小可。今日若非為了修復卷宗,晚輩也不敢如此勞煩。只是為了免去瀆職之嫌,晚輩身為經辦官員,也就只能如實將此殘卷呈報聖上,請聖上親自裁奪,並徹查當初謄抄與審理的所有環節了」
趙平聽聞此言,那本就蒼白的臉色驟然失了血色
他猛地站起身,枯瘦的手死死扣住桌緣,連聲音都變了調:
「別!萬萬不可呈報聖上!」
那聲急切的阻攔,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惶
趙平胸口劇烈起伏,盯著蘇衡的眼神中既有懼色,又透著一股複雜的掙扎
半晌,他頹然地跌回椅子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看向窗外那片疏竹,眼底盡是灰敗與疲憊
他苦笑一聲,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礫摩擦:「蘇大人,我攔著你,並非要阻你辦差,而是為了你好」
趙平看著蘇衡,長嘆了一聲
他重新坐回案前,手指枯槁,輕輕撫過那泛黃的紙頁
「那晚……那晚的雨大得驚人」趙平語氣低沉,「刑部的人突然敲開我的門,說是急召,讓我即刻入署謄抄證詞和證物。我進了庫房,只見桌案上堆滿了從謝丞相府搜出來的書信」
他頓了頓,手掌微微顫抖:「謝相……他可是朝中棟樑,誰不知道他忠心為國?可當我翻開那些書信時,整個人都愣住了。那些信件上的措辭、往來的地圖標記,鐵證如山,每一樁都在指控他私通境外」
趙平抬眼看向蘇衡,眼神複雜,「我見過許多官場浮沉,當下也忍不住感嘆一句『人心隔肚皮』。平日裡越是清高的人,背地裡恐怕越是深不可測」
「那天晚上還發生了什麼?」蘇衡壓低聲音,神情專注的盯著趙平
趙平低垂著頭:「那兩個奸細被押進刑部大牢時,已經渾身血肉模糊,幾乎看不出人形。那時負責審訊的官員甚至還未動刑,他們便像是被嚇破了膽,爭先恐後地吐露了一切」
趙平顫抖著手指,在虛空中劃過
「他們跪在地上,哭喊著招供,稱謝丞相早已暗中與敵國勾結多年。為了換取巨額錢財,他不僅倒賣朝廷機密的防禦工事圖,甚至私下將軍用糧草折現,充作私庫。那兩個奸細還供稱,他們與謝丞相之間有一份『密約』——若敵國鐵騎南下、攻破大昭,謝景行將裡應外合,屆時不僅能保全謝氏一門榮華,更能在新朝獲封顯赫的異姓王爵」
蘇衡聽著這些荒誕至極的指控,指甲嵌入掌心,面上卻只浮現出一絲身為官員應有的驚愕
他微微皺眉,彷彿只是為了核對證詞的邏輯漏洞:
「這些證詞…….,當年都沒有人懷疑過其真實性?」蘇衡輕聲問道
「怎會沒有人懷疑過?朝野上下震驚萬分,此事鬧的沸沸揚揚」趙平苦笑著搖頭
「謝相的門生遍佈天下,亦有許多與他共事多年的同僚與知交。那些日子,朝中每日都有人求見皇上,聲淚俱下地直言謝相絕無可能有反心。他們甚至聯合上書請求聖上徹查,說這必定是有人蓄意構陷,意圖剷除朝廷棟樑」
「朝堂上對謝丞相是否通敵爭論不休,直到當時審理此案的官員呈上一份供詞,聲稱那兩個奸細招認,早在半個月前,謝丞相就私下抽調了一支精銳私兵,奉命攜帶一份關鍵的『北疆全境攻防圖』星夜奔赴敵國」
趙平深吸一口氣:「這消息一出,便有人提議:『這支精兵並不知謝相事跡已敗露,必定會按原定路線折返,準備後續的接應。我們不如守株待兔,在邊境與京城的必經之路上布下天羅地網,若這支精兵真如供詞所言返回,那便是謝景行通敵賣國、勾結境外勢力意圖覆滅大昭的鐵證,再無半分辯駁餘地』」
蘇衡靜靜地聽著,那雙向來溫潤的眼眸此刻深如寒潭
他指尖輕敲桌案,神色依舊,語氣卻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冷厲:「所以,當時那一隊精兵……真的回來了?」
趙平閉上雙眼,點了點頭:「回來了。那些精兵被緝拿回刑部後,個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沒過幾日便全都『招供』了,這場為謝相鳴冤的風波,徹底沒了聲響」
蘇衡手中的筆尖深深刺入紙中,留下一道猙獰的墨痕。他終於明白,這場針對父親的殺局,不僅要取其性命,更要徹底踐踏其一世的忠烈,將他釘在萬劫不復的恥辱柱上
蘇衡微微皺眉,將那幾頁被他刻意弄壞的紙張輕輕鋪開,語氣中透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遺憾:「這幾頁關於那隊精兵供詞的證言,如今也殘損嚴重,字跡已無法辨認。既然當年所有的文書存檔皆出自前輩之手,那這些供詞,想必也是您親自記錄的吧?」
趙平避開了蘇衡的眼神,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聲音沙啞地承認:「是,確實是我抄錄的,可我並沒有親耳聽過他們招供的細節,都是……都是……」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壓低嗓音道:「那份所謂的『供詞草稿』,是刑部侍郎王大人直接放在我案頭的,命我必須謄抄成冊並即刻呈上。我不過是個小小的謄抄官,哪敢不從?」
蘇衡聽罷,心中已掀起滔天巨浪。他不動聲色地將筆放下,微微傾身,目光直視著趙平,聲音輕緩卻帶著一股迫人的力量:
「那這樁所謂的『守株待兔』之計,又是出自何人之口?當初是誰在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信誓旦旦地建議聖上,要在城牆外設伏捉拿那隊回城的精兵?」
趙平聞言,渾身猛地一震
他驚恐地環顧四周,那雙渾濁的眼中寫滿了恐懼,他結結巴巴地向後縮了縮,指尖在桌案上扣出陣陣聲響
他的聲音沙啞且顫抖:「是……是當時的……當時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當今聖上」
趙平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脫力一般頹然靠在椅背上,滿頭冷汗
房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窗外冷風獵獵作響
蘇衡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掐入掌心,他緩緩垂下眼簾,掩去了眸中翻湧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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