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殿内，佛光昏暗，烛火摇曳。
两道身影，狼狈地跪在四大天王那怒目圆睁的法相之前，仿佛正被神佛审判。
其中一人，是那被废了膝盖的刺客，浑身血污，面如死灰。
另一人，则是那被生擒的监寺虚空，僧袍虽还算整洁，但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忏悔还是诅咒。
小乙踱步至一尊高大威猛的佛像之侧，身形恰好隐入那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他负手而立，半张脸在光明，半张脸在黑暗，那双眸子，却比这殿中的阴影还要深沉，还要冰冷。
年虎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真正的门神，纹丝不动地守在了天王殿那敞开的殿门处，将外界的月光与夜风，连同所有可能的退路，一并堵死。
殿内，血腥气与檀香味纠缠不休，化作一种令人闻之欲呕的诡异气息。
小乙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死寂，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是从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
“你们二人，谁开口，我便留谁一条活路。”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两个跪地之人的心头。
那重伤的刺客浑身剧烈一颤，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来。
他膝盖已碎，只能用手撑着地，砰砰砰地对着小乙的方向磕头，额头很快便见了血。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小乙的目光，从阴影中刺出，落在那人身上，冷漠依旧。
“将你们背后那人，原原本本供出来。”
“我，便饶你不死。”
这承诺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刺客不敢有丝毫迟疑，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知的一切都吼了出来。
“大人！我们是……我们是东海巨鲸帮的人！”
“指使我们动手的那个人，我们只知道他自称‘贤公子’！”
小乙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贤公子？”
那刺客连连点头，如同捣蒜。
“是，是，就是贤公子！”
小乙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力，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挤压出来。
“他是何人？”
“回……回大人……”那刺客脸上露出真实的惶恐与茫然，“小的……小的只知道他叫贤公子，至于他的真实身份，来自何处，小的一概不知啊！”
小乙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一步，月光照亮了他那张年轻却冷酷的脸。
“一概不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一概不知，便敢为他卖命杀人？”
“而且……”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直刺人心，“你们要杀的，是当朝公主与皇子！”
“你们谋的，是泼天大罪，是株连九族的大逆！”
“大人！饶命啊！”
那刺客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涕泪横流。
“小人……小人当真不知是公主和皇子殿下啊！”
他哭喊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若是早知，就是借小的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万万不敢接这趟差事啊！”
“那贤……贤公子曾对我巨鲸帮有过救命之恩。”
“他找到我们，只说目标是京城一个大贪官出游的小妾，让我们帮他了结了。”
“他说，那个贪官，心狠手辣，害死了他全家老小。”
“我们……我们也是被他的孝义所感，又念着旧日恩情，这才答应帮他出手，只当是江湖人报江湖仇！”
小乙静静地听着，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待那刺客哭声渐歇，他的目光，才缓缓转向另一人，那个自始至终紧闭双眼，仿若入定的监寺虚空。
“虚空大师，该你了。”
一直沉默的虚空，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他双手合十，对着小乙，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顽固。
“老衲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
他微微抬起头，迎上小乙冰冷的目光，脖颈一横。
“施主，请动手吧！”
这是摆明了要一人扛下所有罪责，求个速死。
小乙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怎么？大师修了一辈子的佛，到头来，连句真话都不敢说了？”
虚空闭上眼，再次宣号。
“阿弥陀佛。”
仿佛这四个字，便是他唯一的回答。
“老衲既然犯下这滔天罪过，早已不打算苟活于世。”
“还请施主莫要再逼问，老衲愿以这条性命，赎我之罪。”
他一副大义凛然，引颈就戮的模样。
小乙身后的年虎，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一声怒喝。
“好你个冥顽不灵的老秃驴！”
他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真是死不悔改！”
小乙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年虎。
他绕着虚空，缓缓踱步，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你想死？”
他轻声问道，仿佛在与人闲聊。
“我偏不让你死。”
小乙的目光，骤然变得森寒如冰。
“虎哥！”
年虎一怔，立刻应道：“在！”
“明日一早，将这老秃驴的僧袍扒光了，就吊在宝相寺的山门之外，让来往的香客游人，都来瞻仰瞻仰这位得道高僧的‘法身’！”
此言一出，天王殿内，瞬间死寂。
连那哭嚎不止的刺客，都忘了哭泣，目瞪口呆地看着小乙。
年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写满了错愕。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沉稳内敛的小乙，竟会想出如此……如此羞辱人的法子。
这比杀了他，还要狠毒百倍。
对于一个僧人而言，尤其是一个在寺中身居高位的僧人，这无异于将其毕生的修行、尊严与信仰，全部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年虎只是愣了片刻，便重重点头。
“好！”
一声“好”，断绝了虚空所有的侥幸。
小乙走回虚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充满了鄙夷。
“既然你连脸都不要了，那我便让你把这张老脸，丢尽了！”
虚空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第一次有了惊怒与羞愤。
“施主要杀要剐，老衲悉听尊便！”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只是……只是为何要用这等手段，羞辱老衲！”
小乙冷哼一声，如同刀锋刮过顽石。
“哼！对你这种藏头露尾，没脸没皮的伪君子，就不能让你死得太痛快！”
“你想替人顶罪，想一死了之，保全你背后那人？”
他的声音，如同鬼魅，在虚空耳边响起。
“我告诉你，没门！”
“你！”
虚空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乙不再理他，目光重新落到那刺客身上，那刺客吓得一个激灵。
“我怎知你刚才所言，是真是假？”
刺客连忙赌咒发誓：“大人，小人说的句句是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个贤公子，要如何才能找到他？”
刺客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哭丧着脸道。
“大人，小人说的都是实话，请大人明察啊！”
“这贤公子，行踪向来神秘得很。”
“每次，都是他主动来寻我们，我们……我们根本找不到他啊！”
那人眼泪鼻涕，又一次糊了满脸，情状凄惨。
小乙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分辨他话中的真伪。
最终，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虎哥。”
“在。”
“明日一早，将此人送交当地官府，着他们严加看管，即刻派人押送回京，交大理寺查办。”
“好！”年虎沉声应道。
小乙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那瘫软在地的虚空身上。
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与平静，却更让人心寒。
“老秃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从现在，到明日天亮之前。”
“你若想通了，愿意说了，我可以等你。”
“若是天亮了，你还想当个哑巴。”
“那宝相寺的山门，便是你的好去处。”
说罢，小乙再不多看他一眼，转身，拂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天王殿。
那背影，决绝而冷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很快便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殿内一地的血腥，和两个被绝望彻底吞噬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