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怒喝的余音，仍在梁上盘旋，久久不散。
桌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烙在二人心间。
徐德昌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仿佛要焚尽这西凉的风雪。
小乙看着这位几近暴走的西凉王，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随即被更深的哀伤所覆盖。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选择在此刻，为这滔天怒焰，再添上一把最关键的干柴。
“大将军。”
小乙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惶恐。
“小乙在雍禾城，为婉儿报仇，一时……没有控制住。”
他微微垂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待着长辈的责罚。
“恐怕此刻，已经将那位东宫太子，彻底得罪死了。”
徐德昌闻言，那股滔天的杀气微微一滞，转而化为一丝疑惑。
他粗重的眉毛拧成一个川字。
“不就是亲手宰了那几个害死婉儿的杂碎么？”
他浑不在意地说道，仿佛杀几个人，不过是喝碗烈酒一般寻常。
“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为人夫君，报仇雪恨，何错之有？”
“难不成他这个太子，还能为了几个死掉的走狗，再来寻你的麻烦？”
小乙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叔叔，您有所不知。”
“小乙在雍禾城，一怒之下，踹了太子妃许家的门楣。”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徐德昌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一缩。
踹许家的门，这无异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扇了太子一个耳光。
“还将太子的老丈人，当着满城百姓的面，狠狠羞辱了一番。”
“他许家在江南经营多年的隐田，也被小乙……尽数翻了出来。”
小乙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恐怕小乙此次回京，便是自投罗网。”
“太子，绝不会轻饶了我的。”
徐德昌沉默了。
他戎马一生，杀人无数，却深知这朝堂之上的刀，比边关的箭矢，更加杀人于无形。
“你如今也是皇子身份。”
他沉声说道，像是在安慰小乙，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他还能把你怎么样？”
小乙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着徐德昌，那眼中是化不开的绝望。
“唉。”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带着江南水乡的血腥味。
“大将军有所不知。”
“小乙在临行江南之前，就在京城遭了埋伏，若不是老黄和老萧二人拼死相护，恐怕……恐怕小乙早就成了一具尸骨。”
徐德昌心头猛地一震。
“什么？”
他一把抓住小乙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行刺皇子？”
这件事情，他从未听说，此刻听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东宫那位，当真已经肆无忌惮到了如此地步？
小乙任由他抓着，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笑意。
“现在想来，当初若是我将这条性命交代了，乖乖地死了。”
“婉儿或许就能躲过此劫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地砸在徐德昌的心上。
“说到底，都是我不好。”
“是我，连累了婉儿。”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徐德昌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愧疚，自责，还有对太子那股滔天的恨意，瞬间交织在一起。
“好了！”
徐德昌松开手，低吼一声。
“此事，万万怪不得你！”
“是那豺狼畜生丧心病狂，与你何干？”
“婉儿泉下有知，她也绝不会怪罪于你。”
小乙缓缓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悲痛。
片刻之后，他再次抬头，眼神却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静。
“叔叔，小乙有一事相求。”
徐德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
“何事？但说无妨！”
小乙像是交代后事一般，语气平淡得可怕。
“若是……若是我回京之后，惨遭不测。”
“还请叔叔看在婉儿的份上，替我做主，将我和她……安葬在一起。”
“另外，老黄和老萧二人，对我忠心耿耿，还请您帮忙，照拂一二。”
“如此，小乙便是死了，也了无牵挂了。”
“你小子！”
徐德昌终于忍不住，又是一声怒喝，只是这一次，怒喝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与心疼。
“这是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一双虎目死死瞪着小乙，仿佛要将他这副寻死的念头给瞪回去。
“有老子在，天就塌不下来！”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你有事！”
话音落下，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射出一道精光。
“你忘了！”
“老子这里，还有一道催命符！”
“一道太子的亲笔手书！”
小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随即像是被一语点醒，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演得天衣无缝。
“哎呀！”
“小乙……小乙差点把这件大事给忘了！”
徐德昌见他终于不再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明日，老子便将那封信送给你，你贴身收好。”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倘若那东宫小儿敢对你不利，你便将此信，直接呈到陛下面前！”
“老子倒要看看，他这个太子，还想不想当了！”
“多谢大将军！”
小乙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对着徐德昌便跪了下去。
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咚。
这一拜，拜的是救命之恩。
这一拜，拜的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兵权。
“快起来！”
徐德昌大惊，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你这样让外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他板起脸，语气中却满是关切。
“你如今的身份，是六皇子殿下。”
“君臣有别，以后可不能再行此大礼了。”
小乙顺势站起身，眼眶泛红，真情流露。
“大将军，在小乙心中，从未有过什么君臣。”
“小乙一直只拿您当最亲的叔父长辈看待。”
“无论小乙将来是何身份，是生是死，您，永远都是小乙的长辈。”
这句话，如同一股暖流，淌过徐德昌那颗早已被边关风霜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
他重重地拍了拍小乙的肩膀。
“好孩子。”
“我这就回去取信。”
“明日，我会命人亲自送到你手上。”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那背影，一如当年般挺拔，带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小乙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里的寒意，似乎也被那股滔天的怒火，驱散了几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桌上那道狰狞的裂痕，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西凉，入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