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稚梨听着,心里很难过。她听出了那些轻松背后的东西。
一个人,异国他乡,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定很孤独吧。
吃完饭,陈知远买了单。
周稚梨说要请客,他说下次。
走出菜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红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暖洋洋的。
陈知远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天冷。别感冒了。”
周稚梨低头看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上面还有他的体温,暖洋洋的。
“小远哥哥。”
“嗯。”
“你以后别走了。”
陈知远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周稚梨走在前面,陈知远走在后面,不远不近,隔了一步的距离。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巷口,傅砚礼的车停在那里。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他们出来,站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先落在周稚梨身上,然后落在她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傅先生。”陈知远点了点头。
“陈先生。”傅砚礼的语气很淡。
周稚梨走到傅砚礼面前,把围巾解下来,还给陈知远。
“谢谢。路上小心。”
陈知远接过围巾,笑了笑。“好。你也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梨梨。”
“嗯?”
“小时候的事,谢谢你记得。”
他走了。周稚梨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看了很久。
傅砚礼没有说话,拉开车门,她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巷子。车厢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
“吃好了?”傅砚礼问。
“吃好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周稚梨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明明暗暗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表情还是那么淡,可她觉得他在生气。
“他说他背后有人。一个不方便说名字的人。让他整容,让他换身份,让他回来。”
她顿了顿,“他说他不会害我。”
傅砚礼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不高兴?”周稚梨问。
“没有。”
“你有的。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嘴角会往下压。左边那一边,比右边低一点。”
傅砚礼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恢复了。
他没有说话。
周稚梨看着他,忽然笑了。
“傅砚礼,你吃醋了?”
傅砚礼没有回答。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周稚梨。”他叫了一声。
“嗯。”
“他给你围围巾。”
周稚梨愣了一下。“那是因为冷…”
“他给你围围巾。”
傅砚礼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他给你夹菜,还叫你梨梨,记得你喜欢百合,他知道你小时候爱吃的东西。”
周稚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些事,我也知道。”
傅砚礼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我也记得你喜欢百合,我也知道你喜欢吃桂花糕,我也会给你围围巾,我也会给你夹菜,我也会叫你梨梨。”
周稚梨的眼眶红了。
“可你从来没有让我叫过你梨梨。”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让我叫你周稚梨,一直叫周稚梨。”
周稚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绷得紧紧的下颌线。
她忽然很想抱他。不是那种轻轻碰一下的抱,想把脸埋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的抱。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傅砚礼。”
“嗯。”
“你以后叫我梨梨。”
傅砚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
砰砰砰。
像擂鼓一样。
她想起十岁那年,趴在小远哥哥的背上,听到的也是这样的心跳。但不一样。
小远哥哥的心跳是安稳的,是让人安心的。
他的心跳是烫的,是让人想哭的。
“梨梨。”他叫了一声。
她应了一声,闷在他胸口,声音瓮瓮的。
“梨梨。”
她又应了一声。
“梨梨。”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亮,亮得她的脸都映在里面。
他低下头,吻了她。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
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冬天夜晚的冷意。
可贴在她唇上的时候,她觉得烫。
烫得她闭上了眼睛,烫得她攥紧了他的衣角,烫得她踮起了脚尖。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像盐粒一样洒下来,落在车窗上,很快就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她。
她的脸很红,红得像发烧。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梨梨。”他又叫了一声。
“嗯。”
“以后不准让别人给你围围巾。”
周稚梨笑了。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车子在雪夜里停了很久。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个人身上,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都盖住。
远处,陈知远站在巷口,看着那辆停在路边的车,看了很久。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有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雪里。那条围巾被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她想起你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
“嗯。”
“她没有怀疑?”
“没有,我有那一段记忆,她信我。”
“很好。”电话那头顿了顿,“继续。不要让她发现。”
陈知远没有说话。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像眼泪。
他站在雪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往前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十岁那年,背着一个小女孩,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