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民花了几天时间,用业余时间把刚誊好的《少林寺》稿本轻轻合上,指尖在纸页上摩挲了片刻。
不是不满意。
恰恰相反,他心里清楚,这本子一旦拍出来,必定是石破天惊。
看惯了一些单调乏味的红色电影的群众,乍一接触这样的电影,不亚于二十一世纪的网民刚接触短视频的那个时候。
可越是清楚,越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九七七年的风,还带着几分拘谨。
主旋律依旧是红色电影的天下。
功夫、江湖、快意恩仇,放在眼下,太跳、太扎眼,也太超前。
别说能不能过审,就算勉强递上去,也容易被当成异类,反倒容易把事情办砸。
他要的不是孤注一掷,是稳稳当当,把路走通。
稳妥,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李卫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下能拍、敢拍、也容易被接受的题材。
要贴近生活,要朴素,要讲普通人的故事,要带着点时代的温度,又不冒尖、不越线。
为了保险起见,他打算再写一个符合这个年代的剧本,积累积累经验,然后等到下一部剧,再考虑《少林寺》也不迟。
要符合这个年代的剧本,名气够大的,够经典的。
李卫民想了想,一时半会还真没有想到合适的。
直到白天和龚雪排练的时候。
剧组正在排练电影《牧马人》片段,也就是按照剧本,把整部戏先由演员演一遍,直到导演满意了,才会开机。
当然,这个时间其他人也不会闲着,会去处理拍摄场景,道具,租赁协调拍摄所需要的东西之类的。
今天排的是李秀芝和许灵均婚后相依为命的一场戏。
主要要求二人演出夫妻婚后的甜蜜来。
水华导演坐在台下,手里捏着剧本,神情严肃。
场记打板。
龚雪扮演的李秀芝端着一碗热汤,轻轻放在许灵均面前,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一股踏实劲儿:
“快喝吧,暖暖身子。家里有我,你就安心牧马。”
李卫民抬眼看向她。
他演的许灵均,眼神里带着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温柔,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又真诚:
“秀芝,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换作以前,龚雪被他这么一握,早就脸颊发烫、眼神躲闪,连台词都要打磕巴。
可经过那夜长谈之后,她知道眼前这人虽有才名,却半点架子没有,风趣又体贴,心里早没了最初的拘谨。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笑意,轻轻摇头:
“苦什么呀,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那一眼,温柔、坚定、又满是烟火气。
李卫民指尖微微一紧,情绪顺势沉了下去,眼底泛起一层酸涩的暖意。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没有多余动作,却像真的在一起过了许多年。
“好!”
水华导演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太好了!情绪到位,眼神干净,夫妻间的那股劲儿,全出来了!”
旁边的副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还有一些北影厂其他看热闹的人也跟着点头称赞。
“李老师演得真稳。”
“龚雪进步也太快了,一点都不怯场了。”
龚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往李卫民身边靠了半步。
就在这时,她目光一垂,落在李卫民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胳膊肘的位置磨出一个小小的破洞,线头都露了出来。
龚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目光落在那处破洞上,声音轻软:
“李老师,你袖子破了。你脱下来,我帮你缝一缝吧。”
李卫民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收,眼神微微一沉,故意板起脸看向她。
那眼神不凶,反倒带着点故作不满的较真,看得龚雪心头一跳,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你刚才叫我什么?”
龚雪一怔,脸颊先悄悄热了半截。
周围还有人在收拾器材,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吐出来:
“……卫民。”
只两个字。
李卫民脸上那点假装的不高兴立刻烟消云散,眉眼瞬间舒展开,笑得又亮又暖,带着几分得逞的轻松。
他往前微倾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这还差不多,听着顺耳多了。”
龚雪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去捏着他的袖口,耳根红得快要透出来。
他也不扭捏,当场把外衣脱下来递给她。
龚雪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针线筐,穿针引线,低着头认真缝补起来。
阳光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鼻尖小巧,嘴唇微微抿着,手指纤细灵活,一针一线都格外轻柔。
没一会儿,破洞就被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又好看。
龚雪把衣服递还给他,嘴角弯着浅浅的笑:“好了,你再穿上试试。”
李卫民套上衣服,摸了摸平整的袖口,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故意夸张的赞叹:
“啧啧,这手艺,比街上裁缝铺的师傅都强。人长得跟画儿似的,手还这么巧,谁以后能娶到你,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一句话,说得龚雪脸颊“唰”地红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低下头,小声嗔了一句:
“卫民,你又开玩笑……”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看在眼里,忍不住打趣:
“我说龚雪同志最近进步怎么这么大,原来是有高人指点啊。”
龚雪刚要开口,一道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声音插了进来。
刘小庆抱着胳膊,笑着走过来,语气半真半假:
“那还用说,还不是某位大作家,私下里开小灶、补课堂,手把手教的呗。”
龚雪一下子慌了,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我就是自己多练了练……”
她急着解释,一抬头,却发现李卫民根本没帮着圆场。
他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不是平时那种开玩笑的眼神,也不是演戏时深情的目光。
而是一种……像是突然看到什么珍宝,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心底的眼神。
直直的,带着几分怔忡,几分恍然,几分突如其来的光亮。
龚雪被他看得心怦怦直跳,脸更红了,手足无措:“李、李老师?”
刘小庆见他直勾勾盯着龚雪,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大作家,看什么呢?魂都被勾走了?”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李卫民有些太大胆了吧。
虽然大家都知道龚雪是好看,可像李卫民这样明目张胆的,还是比较少的。
这年头的人,都讲究一个含蓄。
就连水华导演,也觉得李卫民可能是太年轻,把持不住。
这一声,才把李卫民从那股恍惚里拉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