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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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李卫民坐在自己买的小院子的堂屋八仙桌边,面前摊着稿纸。

  座钟指着九点一十五。

  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突然想起了下午排练厅里那些目光。副导演飞快收回去的眼神,刘小庆话里话外那点“大作家也会脸红”的笑意。

  还有水华那句话。

  “分心太早,容易两头够不着。”

  不是质疑他的才华,比质疑更难堪。

  是根本没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刚演了第一部戏,刚发表了两篇小说,刚被北影厂聘了顾问,然后他说他又有了一个新剧本。

  凭什么信他?

  虽然他早就过了年轻人意气用事的时候了,可心里终究有些不舒服。

  等老子把这个剧本写出来,保管让你们大吃一惊。

  李卫民低下头,笔尖落在稿纸上。

  《大桥下面》

  第一场 苏州河·日·外

  晨雾未散。

  沿河的棚户区渐渐醒来。煤球炉的青烟从各家门口飘出来,混着河水的气息,咸涩、温热、呛人。

  秦楠把缝纫机搬出门口。

  她二十四岁,穿一件洗旧了的藏青罩衫,袖口挽得齐整。没有烫头发,没有擦粉,浑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缝纫机针板旁那卷浅灰色的棉线。

  她坐下来,踩动踏板。

  嗒嗒嗒嗒。

  缝纫机的声音像机关枪,在晨雾里传出去很远。

  有人从她门口经过,步子慢了一下,又加快。

  秦楠没抬头。

  她的手指压着布料,一寸一寸往前送。针脚细密,匀净,像用尺子量过。

  冬冬蹲在门槛边玩陀螺。

  他五岁,剃着光头,后脑勺有一小块没剃干净的青色发茬。陀螺转起来,嗡嗡嗡,歪歪扭扭撞上墙根,倒了。

  他捡起来,再转。

  秦楠没看他。

  但她的缝纫机声,始终没有盖过陀螺转动的嗡鸣……

  李卫民搁下笔。

  座钟敲了一下,已经快十二点。

  他把最后一页稿纸揭起来,放在左手边那一叠的最上面。

  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今天大概写了三分之一左右,他估计有个三五天的功夫,应该就能全部搞定了。

  把笔搁回笔筒,李卫民后仰靠在椅背上。

  本来是打算睡觉的,可是想起了青山大队三女这段时间隔三差五给他寄的信件,他几乎都没有回复过。

  之前还答应了要多给她们写信的。

  唉,时间管理大师不好当啊。

  李卫民想了想,还是又拿起几张稿纸,准备分别给她们写一封回信。

  不过在写之前,他先从抽屉底层摸出三封信。

  这是她们最近寄来的。

  最上面是陈雪的,信封规整。

  他打开来看了一遍。

  主要是汇报众人学习进度,和一些遇见的学习问题。还有大队的一些趣事,大队长王根生问起他回京后怎么样。末尾还是那句:“北地春迟,望珍重。学习之事,不敢或忘,勿念。”

  一个“雪”字。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抽出一张新稿纸,先写抬头。

  雪:

  笔尖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把“雪”划掉,改成陈雪同志。又划掉。

  最后写:

  陈雪:

  信收到。学习小组的进展我仔细看了。数学从一元一次方程迈进二元一次方程组,这一步最难跨,跨过去后面就顺了。至于徐桂枝——卡在移项变号,不是脑子慢,是小学底子薄。你让她每天做五道纯计算,不带应用题,先把符号感练出来。

  物理的电学部分你先放一放,集中攻力学。力的分解比电路直观,更容易拿分。

  至于题目,你不用全做完,挑我给你总结的“典型例题”做。

  我在北平一切安好,牧马人排练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东北好过——东北是冷进骨头缝里,北平是冷在皮上。

  我的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房主留下的,缠着草绳过冬。等开春解了草绳,看看还能不能发芽。

  你们最近过得怎么过?

  李卫民最后写了一些想她的话,以此作为结尾。

  至于冯曦纾的信,信封是淡粉色,不知她哪儿淘来的,邮票还贴歪了。

  李卫民笑了一下,拆开。

  开头照例是“卫民哥”三个字,写得圆滚滚。

  然后写的大多数都是一些女孩子的碎碎念的趣事,比如村里面的一只狸花猫——跳到灶台上偷鱼,被刘婶追了半条街。她跟陈雪学数学,学到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两车相向而行”,她死活想不通为什么要让两辆车对着开。

  “要是我,就不让它们开。”她在信里写,“都去一个方向不好吗?”

  旁边画了一辆小汽车,车头画着笑脸。

  再往后,字迹渐渐潦草。说她爸来信了,给她找了份百货商店的营业员工作,有正式编制,让她回去。

  “我不是嫌营业员不好。我是怕我回去了,就再没力气出来了。”

  最后几行字挤在信纸右下角,小小的,像怕被人看见。

  “卫民哥,北平下雪了吗。我梦到你了,你在台上演戏,好多人鼓掌。我在台下,你看见我了,冲我笑了一下。就醒了。”

  没有落款。只有一片压干了的、不知名的小叶子,颜色已经发褐,叶脉薄脆。

  李卫民把叶子放在台灯光圈边缘,轻轻压平。

  他另起一张纸回信。

  曦纾:

  信和叶子都收到了。

  狸花猫偷鱼那段我看了两遍。你写东西有画面感,这是天赋,以后写作文不吃亏。

  数学的事,你不必跟陈雪比进度。她是那种——他顿了顿笔——她是那种开山凿石头的人,一锤子一锤子,硬凿也把路凿通。你不是这个路数。你适合先想明白“为什么要学”,想通了后面跑得比谁都快。

  两车相向而行,不是非要它们撞上。是这世界上很多事,本来就是迎面来的,你躲不开。学这个,是学怎么算距离、算时间、算在哪儿会相遇。算清楚了,真遇上了,你不慌。

  营业员那个工作,我觉得——你心里有答案了,不必跟人解释。

  北平下雪了。

  前天又下一场,薄薄的,天亮就化。

  院子里的石榴树缠着草绳,等开春再看活不活。我在写的这个新剧本,女主角也是个从乡下回城的姑娘。她心里有事,不太爱说话,手很巧,会踩缝纫机。

  你问我在台上有没有看见你。

  戏还没开始拍,台下只有导演和场记。但等将来有一天拍好了,我给你留着电影票。

  他搁下笔,把这封信读了一遍。

  然后把那片褐色的叶子夹进信纸的折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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