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来,把推车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卸下来,那是两个裹着粗布的长条形物体,像是两具尸体。
女人开始挖坑。
用一把破旧的铲子,一下一下,挖得很慢,很吃力。
月光毫无保留地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面容,和那双坚毅得近乎固执的眼睛。
汗水混着泥土糊在她脸上,她的嘴唇紧紧抿着,铲子切入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坑挖好了,她把那两具尸体一具一具放进去,仔细摆好,然后填土,一铲一铲把泥土填回去,压实,拍平。
天边已经开始泛起微微的亮光,夜色在一点点褪去。
女人没有走。
她找了一块粗糙的长条石头,费力地拖过来,立在坟前,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尖锐的石片,开始在石头上捣鼓。
一下,一下,那声音像是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
“咯——咯——咯——”
她的手开始流血,指甲劈了,指尖破了,鲜血顺着粗糙的石面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渗进去,消失不见。
但她没有停,一遍一遍地刻着,仿佛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蚩遥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看着那双流血的手,看着那块越来越清晰的石碑。
【我哭了家人们我真的哭了t﹏t】
【这是阿莲吗?刚刚那两具尸体……她是在给阿秀立碑啊!】
【救命啊我真的受不了了!为什么回到过去了也还是救不了阿秀!(崩溃)】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直到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阿莲才终于停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那块粗糙的石碑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
阿秀之墓。
她站在那,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才转身,拖着疲惫得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往村子里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很重。
天彻底亮了。
蚩遥慢慢走近那座坟。
石碑很粗糙,字很歪,和他七十年后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只是新的,还没被风雨侵蚀,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深刻的刻痕。那些凹槽里,还有血迹没有干透。
蚩遥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难过。
为阿秀,为货郎,为晴菲,为阿莲,为她那双流血的手,为她那颗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同情的,傻透了的心。
脸上忽然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有人用手指轻轻抹去了他眼角的泪。
蚩遥偏过头,谈屿站在他旁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眼神温柔,无声地安抚着。
……
几个人回到村子。
这一次,蚩遥没有选择再绕弯子,他直接去了村长家,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站在那个四十来岁,憨厚老实的男人面前。
“村长……你们对得起阿秀吗?”
村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张憨厚热情的脸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亲切的表情一点一点褪去。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昨晚那种热络的调子,而是带着冰冷的防备和警惕,“跟阿秀什么关系?”
“你不用管我跟她什么关系。”蚩遥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火,压着愤怒,压着这些天来积攒的所有情绪,“我就问你一件事,货郎来的时候,你们把他堵住了,扔进井里,是不是?”
“阿秀跪在井边求你们,求了一整夜,你们把她拖回去,按着梳头,逼她出嫁,是不是?”
村长的嘴唇开始发抖,上下牙齿轻轻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跳井的时候,还怀着三个月的身孕,你们知道吗?”
村长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八仙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们把她逼死了,把货郎逼死了,把孩子也逼死了。”蚩遥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肉里,“你们以为藏得住?以为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村长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你们他妈的还是人吗?到底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你们把他堵住,扔进井里,往下面砸石头,你们的手不抖吗?”
蚩遥盯着他,眼眶发红,声音却冷得像冰。
“那是两条人命,两条!”
“她死了七十年,你们他妈安安稳稳活了七十年,娶妻生子,当你们的村长,受你们的香火——”
“你们配吗?!”
村长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你……你在说什么,什么七十年……”
“你晚上睡得着吗?闭上眼睛的时候,听不见井里有人在喊吗?”
村长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蚩遥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那点残存的憨厚一点一点碎掉,露出底下埋了七十年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心虚。
是烂到根里的心虚。
“我真想——”蚩遥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们的报应……”他说。“马上就会来了。”
村长的脸涨得通红,那颜色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额头,整张脸像是要滴出血来。
“滚!”他忽然吼出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手指着门口,整条手臂都在颤抖,“滚出我们村!老鸦村不欢迎你们!不欢迎外乡人!”
身后传来村长的骂声,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但蚩遥几人已经走出去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那些昨晚还热情招呼他们的人,全都变了。
他们站在路边,用一种陌生且带着敌意的目光看着他们,大声嘶吼着让他们滚出去。
蚩遥一步一步往村口走。
他一点都不后悔说那些话,虽然一直以来,听阿秀的故事,他感到悲伤,感到无奈,感到心疼。
但同时,他也愤怒,而这一切的悲剧,都是这个冷血的村子,这群冷血的人导致的。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最后面,远远地站着一个女人,她脸色苍白得像纸,目光里满是担忧,满是无奈和无力。
她想做什么,但她做不了,手里正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看着这边,是阿萍。
蚩遥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们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留了下来,天一黑,几个人就悄悄摸到井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