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
兔兔很小,大概十五公分长,虽然是纯白的,但全身的末端,脚掌、手掌、鼻尖、两耳末端、尾尖都染着灰色。
絮和我在新桥(PontNeuf)塞纳河边那一排动植物店逛时,在第一家,絮一眼就看中了他。
之后再逛几家,看到很可怕站起来几乎要到我腰部的大兔子,我们都笑开了,开始编织把这种大兔子养在Clichy家里会有多可怕的笑话,像是吃饭时候他们可能会围上餐巾和我们俩一起坐上餐桌,或是他们一跃就可以在我们三十五平方公尺的家,从厨房跳到大卧室,甚至可以把两个大空间中间的墙壁冲倒等等。
接着,我们也看了几家的迷你兔但都不特别起眼,最后絮说养动物讲究的是缘分,看对眼最重要,所以我们又回到第一家。
我向老板点了笼子里两只刚出生三个月中的其中一只。
老板把他抓出来教我好好观赏他,我又问了一堆关于饲料、如何照顾他及如何判断他生病等等的问题,这时,老板才想到要掀起他的尾巴来验证他是一只公兔,结果发现这只并不是我们要的公兔兔,絮就转身看着笼子里的另一只,说她一眼看上的本来就是另外那只有一双粉红色眼睛的兔兔啊!
最后,我们兴高采烈地带着这只粉红眼的公兔兔,以及他所有的家当回Clichy家里。
我们一起抬着五十公分长的白色笼子,走进新桥的地铁站,搭七号线地铁到“罗浮美术馆”
(PalaisRoyal-MuséeduLouvre)换一号线,再到“香榭里榭”
(ChampsElysées-Clemenceau)改搭十三号线回Clichy,在下班尖峰的拥挤地铁里,白色笼子放地上,我身上背着三大包粮草饲料,靠着扶柱站立,絮坐在我身旁的位置里,逗弄着装在小纸盒里的兔兔……我看着他们两个,认定他们是我的生命伴侣,我要为他们在艰险的人生旅途上奋斗,至死方休。
“Zo?,我会帮你好好照顾兔兔的。”
唉,若说这是一本轶散了全部情节的无字天书,那也是对的。
我常不明了是不是属于我们之间的爱情关系在缉捕着我也缉捕着她,而非我们在缉捕爱情的关系?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第一天(且两人也还没开口说过话)起,我就每天晚上梦见她,直到这连续的梦境逼着我每天给她写一封信,不顾一切地来爱她……絮常笑我是恐怖分子加神秘主义者,我是吗?我能不是吗?之于人类生存之中非理性和超自然的界域,我真的能有所选择吗?理性,真的可以拦住一个人使他不要死亡不要发疯,真的可以拦住一个人不要任意对所爱的人不忠,或是可以使人不在瞬间被不忠的雷电劈死吗?我很绝望,尽管到最后一天,这些答案对我还是No,尽管到最后一天,我还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被绑在一种不得不去爱她的宿命里,并且注定要被她无法遏止的不忠、背叛、抛弃之雷电劈死。
我从没后悔这样爱过她,我仍高兴她来过巴黎,让我可以给予她一个美丽的家,一份完完整整的爱情,那是我几年来的心愿,我做到了。
但是,我很绝望,绝望于自己奇异的性格和奇异的命运……
她并非天性不忠,我也并非天性忠诚,相反地,我的人生是由不忠走向忠诚,她的人生是由忠诚走向不忠,这些都是我们各自的生命资料所展现出来的历程,只是,在这历程交错互动的瞬间,我脆弱的人性爆炸了,我这个个体无声无息地在天地间被牺牲。
一切都仅是大自然。
太宰治在《人间失格》里所描写的,主人翁在历经漫长的颓废生涯后,娶了一个天真的小姑娘为妻,妻子之于他就像青叶瀑布一般涤净他黑暗污浊的生命,使他过了一阵子如新郎般的小市民生活。
有一天,在偶然间,他在楼顶发现他那天性就倾向于信任他人的妻子和一位售货员之类的不相干男子正在交媾……他说不是妻子的错,但他的额头确实是被致命地劈裂了。
人性有致命的弱点,而“爱”
也正是在跟整个人性相爱,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美丽的悲惨的,“爱”
要经验的是全部的人性资料,或随机的部分资料,包括自身及对方生命里的人性资料,我们别无选择,除非不要爱。
兔兔的笼子被放在我们的床脚边,他非常活泼好动,咬破无数书架上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