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启程,温琢整个人都软着,只窝在马车里昏昏欲睡,一路未曾下车骑马。
沈徵怜惜他昨夜疲累,也弃马登车,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安睡。
温琢睡得迷迷糊糊,口中兀自喃喃呓语:“去绵州之时,我亦枕着殿下膝......”
他睡梦中神志不清,又唤回殿下。
沈徵也不点破,只捻着他一缕柔发,低头轻声应:“是啊。”
“绵州之前,我便倾心殿下,只是未曾让殿下知晓......”
“原来如此。”
沈徵一句一句应和。
“陛下腿上太硬,我摸着......”
温琢全然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混沌呓语,毫无章法。
“往后给老师垫个软垫子。”
“十颗棉花糖......我两日便吃完了,亦瞒着殿下......”
温琢驴唇不对马嘴地说着,终于彻底睡沉,不吱声了。
沈徵忍俊不禁,没料到这人睡糊涂了,还会吐露心事。
他抬手虚挡在温琢眼前,悄悄为他遮住车外晃入的日光。
踏白沙一整日没吃到胡萝卜,路上频频扭头往马车里望,可车内二人始终不曾下车,它焦躁得连踩好几个泥坑,转眼便把自己蹭成了一匹灰马。
温琢再睁眼时,一行人已然抵达津海,下榻于总督衙门。
梳洗休整之后,便接见当地海运官员。
隔着深蓝暮色,温琢头一回见到那艘竣工的宝船,像是谁把一座小山铲平了底座,直接怼进海里。
立在港口远眺,船体以铁力木打造,硕大无朋,十余人方能合抱,外覆层层铁箍勒紧,再刷上褐红官漆,如披一身铁铠。
船尾桅杆高达九丈,上悬龙旗,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
走近了看,更觉其如神山浮海,气势压人,只静静泊在那里,便显天朝威仪。
温琢心潮澎湃,下意识转头去寻沈徵。
沈徵正听津海总督禀奏海运事宜,却像心有灵犀一般,立刻抬眼望来,四目相对,沈徵先弯了弯眼角。
一旁总督见皇上忽然笑了,只当是自己的差事深得圣心,当即像打了鸡血,愈发手舞足蹈、口若悬河起来。
次日天明,便是宝船入海大典。
爆竹声轰然响彻港口,红纸漫天翻飞,祭台上陈着三牲、美酒与黄绫帛书。
沈徵顶著海风,领群臣行祭海神之礼。
三通鼓罢,九响钟鸣,天策宝船缓缓升起主帆,抛下巨锚,船身徐徐拨动浪涛,惊得鱼群四散窜动。
这一日风和日丽,万事顺遂,恰如大乾自此往后的国运,坦荡开阔。
津海于温琢而言,处处新鲜。
此地不似绵州气候炎热,海水湛蓝如洗,这里海与堤坝俱是冷硬色调,一望便觉开阔。
离港口策马半柱香路程,有一片碎石堆砌的浅滩,沈徵曾经的竹宅就在这附近。
因是天子旧居,地方官员不敢擅动,此处依旧保持他离开时的原貌。
沈徵引着温琢,从一处不高的崖壁翻下,径直踏到浅滩。
鞋底碾过碎石,石缝里藏的潮虫小蟹受惊,簌簌地往暗处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