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侯府侧门。
江知梨先下车,脚步未停。沈怀舟紧随其后,铠甲未卸,肩头还沾着夜露。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直奔书房。
云娘已在门口候着,手里捧着一封密函。她低头递上,“北疆急报,刚到的。”
江知梨接过,拆开只扫一眼,便将纸条按在灯焰上烧了。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而灭。
“传边疆将领,今夜入府。”她说。
“是。”云娘转身去办。
沈怀舟站在案前,手搭剑柄,“母亲,是不是出事了?”
“不是出事。”她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在北线第三关,“是有人想让我们出事。”
半个时辰后,三名边疆将领陆续抵达。他们皆穿便服,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一进门便抱拳行礼。
江知梨坐在主位,没让他们落座。
“你们中有一个,已经把布防图送出去了。”她开口。
三人脸色齐变。
“荒唐!”一人怒道,“我守边十年,岂容此等污蔑!”
“你叫赵承武,右营副将。”她盯着他,“昨日午时,你在城西酒楼见了一个戴斗笠的人。他交给你一个布包,你收下后,连夜派人送往北境哨口。”
那人瞳孔一缩。
“我没有——”
“布包里是银票,五百两。”她打断,“换来的是一张写着‘粮道三更巡哨’的纸条。这张纸条,今早在敌军营地被截获。”
赵承武嘴唇发抖,“我……我不知那是军情!那人说只是替旧友传个信!”
“旧友?”她冷笑,“他用的是前朝暗语,接头手势是北狄斥候专用。你当我是瞎的?”
另一人上前一步,“夫人若真有证据,不如交由兵部查办。”
“你是周远山,左营都统。”她转向他,“你没有动手,但你知道是谁在传消息。你没揭发,就是在护着他。”
周远山闭嘴,额头冒汗。
第三人一直沉默,是陈昭,前锋营统领。他站得最靠后,手按在刀鞘上,指节泛白。
江知梨看向他,“你今晚不该来。”
“为何?”他声音低。
“因为你本该在前线值守。你擅离职守,只为确认我是否掌握了内情。”
陈昭没动。
“你和赵承武是同乡。”她说,“你们一起入伍,一起升迁。但他贪财,你贪权。你指望借这次泄密,让朝廷震怒,撤掉主帅,你就能顶上。”
“血口喷人!”赵承武吼道。
江知梨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放在案上。烛光下,针尖泛着冷光。
“这根针,能让人说不出话,也能让人把什么都招出来。”她说,“你想试试哪一种?”
赵承武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只是拿了钱……我不知道会牵连战局……”
“谁给的钱?”她问。
“一个女人……在酒楼等我……她说只要情报准确,每月五百两……后来涨到一千……”
“什么女人?”
“没见过脸……蒙着纱……说话声音很软……像是南方人……”
江知梨眼神一沉。
柳烟烟是江南人。
她转头对沈怀舟说:“去查城西所有酒楼,调昨晚的客人名单。重点找戴纱女子,身边带丫鬟的。”
“是。”沈怀舟立刻出门。
她又看向陈昭,“你呢?要我说出你的同谋,还是你自己说?”
陈昭终于抬头,“我没有同谋。”
“那你为何怕我查下去?”
“我不是怕。”他咬牙,“我是觉得……沈家插手军务,不合规矩。”
“规矩?”她反问,“敌军马上要打进来,你还跟我讲规矩?”
她起身,走到沙盘前,“你们知道南线谷道为什么难行大军?因为地势窄,补给线长。但他们若从北面绕过来呢?那里有一条废弃古道,三十年没人走。可最近,有人重新清理了这条路。”
三人同时变色。
“你们的主帅不知道这条路。”她说,“但我查到了。而就在三天前,这条古道的地形图被人从兵部档案房借出。借阅人签的是你的名字,陈昭。”
陈昭猛地抬头,“我没借过!”
“签名仿得很像。”她点头,“但用的是新墨,不是档案房专用的陈墨。你没进过档案房,对吧?”
他不说话了。
“你府里有个幕僚,姓孙。”她说,“他昨夜去了鸿胪寺馆驿。回来后写了封信,今早被飞鸽带走。鸽子被我拦下,信里写着‘古道可行,候令行动’。”
陈昭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我……我不想叛国……我只是……他说只要提供一点消息,就能保我升迁……我能带兵……我能建功……”
“所以你就拿将士的命换前程?”沈怀舟站在门口,声音冷。
他回头,看见沈怀舟已带兵把院子围住。
“孙幕僚已经被抓。”沈怀舟说,“他招了。背后是邻国兵部直接联络,许他万金,还答应让他做归顺后的边关总督。”
江知梨看着地上三人,“你们三个,一个贪财,一个贪权,一个被人蛊惑。都不算主谋。但你们犯的错,会让三万边军陷入死地。”
赵承武哭出声,“求夫人饶命……我愿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她反问,“怎么立?回去继续传假消息?”
“我可以引他们上钩!”赵承武急道,“他们约我五日后在北口交接新情报……我可以假装照常赴约……你们埋伏人手……一举拿下!”
周远山也跪下,“我知道其他几个联络点!我都说!”
陈昭低头,“我愿意辞去军职,永不踏足边关。”
江知梨没看他们,而是转向沈怀舟,“边军还能调动吗?”
“能。”他说,“前锋营一半是我旧部,左营都统虽涉事,但下面的校尉忠心可靠。只要换掉主将,立刻能控住局面。”
“那就换。”她说,“你现在就写调令。周远山和陈昭即刻押往大牢,候审。赵承武暂留监视,若五日后行动属实,再议处置。”
她走到门边,掀开帘子。
外面天还没亮,风刮得紧。
“传令下去。”她说,“北线三营即刻增兵,沿古道设伏。所有粮道改道,夜间行军,禁止火把。对外宣称是例行演练。”
沈怀舟点头,“母亲,还有一事。”
“说。”
“前锋营缺个主将。原定人选半月后才到任。”
她停下脚步,“你去。”
“我?”他愣住。
“你比他们任何人都清楚敌人要做什么。”她说,“你也比他们更明白,什么叫背叛。”
沈怀舟沉默片刻,单膝跪地,“儿臣领命。”
她没扶他,只说了句:“带上我的令符。若有违令者,斩。”
他起身,大步走出门。
院子里,亲兵已备好马。他翻身上鞍,一声令下,十余骑疾驰而出。
江知梨站在廊下,望着马蹄扬起的尘土。
云娘轻声问:“他会平安吗?”
“不会。”她说,“战场上没有平安。只有赢或输。”
屋内烛火跳了一下。
她转身回房,从柜底取出一块黑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枚铜牌,刻着“沈”字。
这是她前世执掌侯府时,皇帝亲赐的军令信物。几十年没人见过它。
她把铜牌放进袖中。
外头传来新的脚步声。
一名小校匆匆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信,“边疆加急!前锋营已接管北线布防,沈将军下令:三营轮守,夜巡加倍,所有可疑人员一律扣押审问。”
她看完,点头,“回信告诉他,盯住鸿胪寺那批人。他们若敢动,我们就先动手。”
小校领命而去。
她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地图。这是从北疆送来的最新地形图,标出了所有可能的入侵路线。
她用朱笔圈出六处险要之地,写下六个名字。
都是她能信的人。
门外再次响起脚步。
这次是沈晏清派来的人,“三少爷说,铁矿已分批运出,伪装成商队,七日内可抵边关。”
她应了。
接着是沈棠月的信,“宫中无异动,但三皇子近日频繁召见礼部官员,似在筹备大事。”
她把信压在砚台下。
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袖中的银针。
这一次,她没有拿出来。
天快亮时,沈怀舟的第二封信到了。
“北线已布防完毕。儿臣亲率前锋巡哨。若敌来,必迎头痛击。”
她看完,把信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烧成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东方微白。
院子里,亲兵正在整装备马,刀出鞘,箭上弦。
她听见远处传来号角声。
第一声,是晨起巡城。
第二声,是边关急报。
第三声,是备战令下。
她转身拿起披风,准备出门。
这时,心声罗盘响了。
五个字——
“内奸还未除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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