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战马的铁蹄踏碎满地碎石,萧砚臂弯里的苏蘅轻得让他心慌。
他垂眸盯着她眼尾未干的血渍,那点暗红像根细针,正一下下扎着他心口。
方才在秘境里,她为护他挡下玄冥的阴火,灵火藤鞭抽在身上时,他分明看见她后背的衣料都被灼穿了——可她偏要笑着说“这次换你站在我身边”,偏要在他怀里慢慢软下去,像片被风卷走的叶子。
“世子!”黑鸦的声音混着碎石坠落的轰鸣,“秘境入口撑不住了!”
萧砚抬头,岩壁上的灵火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红叶跪坐在地,指尖渗着血,藤蔓从她掌心钻出,死死缠着即将坍塌的石梁;炎烬原本炽烈的火焰弱成豆粒大,在他肩头一跳一跳,每跳一次,结界便多撑半息。
“走。”他低喝一声,玄甲护腕扣紧苏蘅腰肢,翻身跃上战马时,她额角的碎发扫过他下巴,带着点潮湿的温度——是血,还是汗?
他喉结滚动,将她往怀里按得更紧些,玄甲上未干的血蹭在她素衣上,开出狰狞的花。
马蹄声炸响的瞬间,身后传来轰然巨响。
萧砚感觉有碎石擦过后背甲片,凉意顺着缝隙钻进来,他下意识侧过身,将苏蘅整个人护在臂弯里。风灌进衣领,他听见她极轻的一声闷哼,像片被揉皱的花瓣。
“她怎样了?”红叶踉跄着跃上另一匹战马,发间藤花蔫头耷脑,“灵火藤域的余毒还在她体内乱窜......”
“撑过这十里山路。”萧砚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苏蘅发顶,“王府的医官带着清灵草在山口候着。”话音未落,黑鸦突然从空中俯冲而下,羽翅上沾着碎石粉末:“赤焰夫人的人退了,但——”他爪子攥着片焦黑的衣角,“秋棠的命灯没灭。”萧砚瞳孔微缩。
方才在秘境深处,他明明看见秋棠被灵火藤绞成了碎片,可此刻听黑鸦说起,后颈的寒毛陡然竖起。
他低头看向苏蘅腕间的誓约印记,淡金纹路突然亮起来,像被什么拽着似的,顺着他的指节往上爬。
“烫。”他轻声道,手指触到苏蘅胸口时,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觉到灼意。
那团金光正从她心口漫出来,在她周身织成半透明的光茧,连战马的鬃毛都被映成了金色。 “她体内的力量还没稳定。”萧砚皱眉,另一只手按在她后心,试图用自身灵力去安抚那团躁动的光。
可刚输进半缕,就被那光茧反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炎烬突然从他肩头飞起,小团火焰落在苏蘅衣袖上,原本微弱的火光陡然亮了三分。“灵火残留。”炎烬的声音像烧红的炭块裂开,“我帮她压着。”
红叶立刻探过手,指尖藤蔓轻轻缠上苏蘅手腕:“我用藤域感知她的脉息。”她的藤花突然抖了抖,“不对,这热度不像是灵火......更像......”
“像上古花灵的召唤。”萧砚突然接口。
他想起方才撤离时瞥见的岩壁图腾,那些钻进石缝的金光,与苏蘅心口的纹路如出一辙。
二十年前母妃留下的手札里,曾提到过“万芳主”觉醒时,会引动天地间的灵脉共鸣——难道苏蘅的誓印,终于要彻底觉醒了?
“世子!”黑鸦的声音又急又低,“赤焰夫人的队伍在向北移动,斥候探到他们带着罗盘,目标像是......灵脉交汇点。”
萧砚的瞳孔骤缩成线。
灵脉交汇点是明昭王朝的命脉,若被赤焰夫人用幽冥花毒污染,整个北疆的灵植都会枯死。 他摸出腰间的玄铁令,反手递给黑鸦:“传信王府,调北疆卫队封锁边境,务必在他们到达前截断所有路径。”
“那您?”黑鸦歪头。
“我带阿蘅回府。”萧砚收紧手臂,苏蘅的脸贴在他颈侧,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透过玄甲缝隙,一下一下拂着他皮肤,“灵脉的事,我让二叔亲自坐镇。”
红叶突然拽了拽他衣角:“后面有动静。”
萧砚勒住马缰。
山风卷着松涛声灌进耳中,他听见极轻的枝叶折断声,像有人踩着腐叶在林子里移动。
炎烬的火焰“噌”地窜高,朝着左侧山腰烧过去——那里的灌木丛突然分开,露出道模糊的影子。
“玄冥。”萧砚咬牙。
那道影子裹在黑袍里,连面容都隐在阴影中,可他绝不会认错,方才在秘境里,就是这双阴鸷的眼睛,盯着苏蘅的誓印看了整整半柱香。
“看来,她已经接近真相了。”影子的声音像生锈的刀刃,刮得人耳膜生疼。
萧砚抽出腰间佩剑,玄铁剑鸣震得马首铁环嗡嗡作响。
可不等他冲过去,那影子已经融进树影里,只留下片焦黑的枯叶,落在苏蘅的光茧上,“刺啦”一声被烧成了灰。
“别追。”苏蘅突然呢喃了一句。
她睫毛颤动,像有蝴蝶停在上面,“好累......”
萧砚浑身一僵。他低头,见她眼尾的血渍被风吹得有些发干,嘴唇却还是苍白的。
方才那声呢喃轻得像片羽毛,可他听得清楚——是她的声音,不是幻觉。
“阿蘅?”他轻声唤,拇指轻轻蹭过她脸颊,“阿蘅,我在。”
她没有回应,只是手指微微蜷了蜷,指尖碰到他玄甲上的血,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
可那团光茧却更亮了,照得周围的山林都泛起金光,连远处的乌云都被染成了淡金色。
“快到了。”萧砚贴着她耳朵说,“再忍忍,马上就能喝到清灵草熬的药,就能......”他突然说不下去。
苏蘅的睫毛又颤了颤,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想起小时候在御苑,见过被雨打湿的白梅,也是这样的,花瓣半垂着,却倔强地不肯落。 风突然大了。
萧砚抬头,见乌云已经漫过山顶,闷雷在云层里滚得更响,像有什么巨兽在翻转身子。
可他怀里的光茧却稳如磐石,将所有风雨都挡在三尺之外。
“到家了。”他轻声说。
山脚下的灯笼已经亮起来,王府的医官举着灯笼迎上来,清灵草的香气混着药罐的热气飘过来。
萧砚抱着苏蘅翻身下马,触到青石板的瞬间,他感觉她的手指突然攥住了他的衣角,虽轻,却像根藤蔓,缠得他心口发软。
“世子!”医官小跑过来,“清灵草已经煎好——”
“等等。”萧砚低头,见苏蘅的眼皮正在动,像有阳光要从云层里钻出来。
她的睫毛忽闪忽闪,终于,在医官的话音里,在灯笼的光晕里,在他急促的心跳声里,她的眼睛,慢慢,慢慢,睁开了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