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平回到青桑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从剑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门口。院子里没人,厨房的灯亮着,锅里有半锅粥,还温着。桌上扣着一碟咸菜,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爹,我去树林了。”
是陆源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些,但横还是不平,竖还是不直。
陆见平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放了红枣和桂圆,甜得有点齁。他喝完粥,把碗洗了,朝树林走去。
月光下,十二棵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十二只张开的手。陆源坐在熵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银白的头发在月光下亮得刺眼,脸上的皱纹比走之前又深了些。他睡着了,呼吸很轻,手里攥着一块玉简——熵留给他的那块。
陆见平在他身边坐下,没出声。陆源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他肩上。
“爹。”他闭着眼睛说。
“醒了?”
“没睡。等你。”
陆见平没说话。陆源也没说话。两个人靠着树干,看月亮从树缝里透过来,碎成一地银币。过了很久,陆源开口了。
“铁面长什么样?”
“没脸。”
“没脸?”
“脸皮被那东西烧掉了。只剩肉。”
陆源沉默了一会儿。“疼吗?”
“应该疼。但他不说。”
“小白知道吗?”
“不知道。还没告诉他。”
陆源抬起头,看着树上的脸。熵闭着眼睛,像在睡觉。“爹,”他问树,“你疼吗?”
树上的脸没动。但树干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地方。“疼。但习惯了。”
陆源把脸贴在树干上。“我也疼。每次用世界树之心,都疼。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长,要撑破皮肤。”
“那为什么不停止?”陆见平问。
“停不了。”陆源说,“种下去了,就得长。长出来了,就得守着。守住了,才能活。”
陆见平看着他。十一岁的儿子,头发全白了,脸上有皱纹,说话像老人。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源的时候,小家伙被包在一块破布里,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老王说这孩子命硬,能活。李师傅说这孩子手大,将来能打铁。张瘸子说这孩子耳朵尖,能听锣声。谁也没说中。这孩子不当铁匠,不听锣声,不喝豆花。他种树,救人,老得比谁都快。
“后悔吗?”陆见平问。
陆源摇头。“不后悔。就是有时候想,如果当年你没捡到我,会怎样?”
陆见平想了想。“会少很多麻烦。”
陆源笑了。“也少很多乐趣。”
“对。也少很多乐趣。”
月光暗下去,云层遮住了半边天。树林里的光点暗了些,但没灭。十二棵树,十二盏灯,照着这片小小的土地。
铁面来的时候,是个下雨天。
他没戴面具,脸上蒙了一块黑布,只露出眼睛。暗红色的眼睛,像两颗将灭未灭的炭。他站在树林边,没敢进去。
陆源从树林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铁面比他高两个头,但肩膀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你是陆源?”
“是。”
“我弟弟……影二,他……”
“他在里面。”陆源转身,“跟我来。”
铁面跟着他走进树林。走到那棵小树前——影二的小白树。树不高,但很精神,叶子翠绿翠绿的,雨滴打在叶子上,滚成一颗颗水珠,滑落下来。铁面站在树前,摘下面罩。那张脸上,没有皮肤,只有暗红色的肌肉和血管,在雨里微微跳动。他伸出手,想摸树干,手停在半空。
“我这样……会脏了它。”
陆源把他的手按在树干上。“树不嫌人脏。”
铁面的手在发抖。树干温热,像人的皮肤。树上的叶子摇了摇,洒下几滴水,落在他手背上。凉的,像眼泪。
“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哥来看你了。”
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它在笑。
铁面的眼泪流下来。落在树干上,渗进去,不见了。
“哥错了。哥不该报仇。你说了别报仇,哥不听。哥以为杀了他们,你就能活过来。但你活不过来了。你有儿子了。小白,三岁了,会跑会跳会叫哥哥。他长得像你。眼睛像,鼻子像,连皱眉的样子都像。”
他蹲下来,把脸贴在树干上。“哥不报仇了。哥替你守着。守着他长大,守着他成家,守着他变老。你安心睡吧。”
树上的脸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然后它慢慢淡去,消失在树干里。
铁面站起来,看着陆源。“我能留在青桑镇吗?”
“能。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影叔守树林。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铁面点头。“好。”
陆源转身,朝树林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铁面叔。”
“嗯?”
“小白不知道他爹是谁。白姨说,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你……你别跟他说。”
铁面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陆源走出树林。雨还在下,他的白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像一绺绺银丝。陆见平站在院子门口,撑着伞等他。他跑过去,钻进伞底下。
“冷吗?”
“不冷。”
陆见平搂着他的肩,往屋里走。身后,树林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雨夜,照着那条回家的路。
【第四卷第4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