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陈书记带着林天和几个工作人员,一路往北走。每到一个县,先看种子发放的情况,再下到村子里转。走了四五个县,十几个村子,林天看出点门道来了。
这天下午,从第三个村子出来,陈书记在车上问他:“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林天靠在座位上,想了想,说:“效率太低了。翻地靠人拉,播种靠手撒。有牛的村子我数了,就看见两头。一头还是小牛犊子,根本拉不动犁。”
陈书记点点头,没接话。车又开了半个多钟头,路过一个村子,地里有人在干活。陈书记让魏大勇停车,推开车门:“走,下去问问情况。”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土院。地就在村口,一眼望去,翻过的地不到三分之一。
干活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拉犁的,有撒种的,有拿锄头刨坑的。
拉犁的两个人一副犁,前面一个拽,后面一个推,半天挪不了几步。
陈书记走到地头,一个老汉正蹲在地边歇气。他蹲下来,递了根烟过去。老汉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舍得抽。
“大爷,我们是政府的,村里多少人?”陈书记问。
“算二百来口吧。”老汉说。
“地里干活的怎么就这么几个?”
老汉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那片还没翻的地:“壮劳力都走了。鬼子在的时候抓了好几批,抓走就没回来。”
“逃过一劫的那些,前年去年陆陆续续出去找部队了,说是要打鬼子去。走了就没信了。剩下的都是老的老小的小,能翻多少地就翻多少地吧。”
陈书记问:“种子够不够?”
老汉点头:“够。干部说了,只要我们能种得过来,要多少领多少。可你看看,就这几个人,能种多少?”
陈书记站起来,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远处一个女人在拉犁,身后跟着个半大小子,扶不住犁把,犁铧歪到一边,女人回头骂了一句,小子赶紧扶正。
那女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瘦得厉害,拉了几下就喘不上气,弯着腰在那儿歇。
他又问了几个人,说的都差不多。这个村的青壮年,鬼子抓了一批,自己走了一批,剩下的老弱病残,能把现成的熟地种上就不错了,那些荒地根本顾不上。
陈书记没再多问,上了车,往县城开。
到县政府的时候,天快黑了。县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个,戴副眼镜,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说陈书记来了,赶紧迎出来,手忙脚乱地倒茶。
陈书记坐下,没喝茶,直接问:“下面几个村子,劳动力缺得厉害。你们县什么情况?”
县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说话之前先叹了口气:“陈书记,我们县的情况您也看到了。鬼子占了八年,抓了多少壮丁,谁也数不清。”
“前年去年,八路军在咱们这边招兵,又有不少年轻人跟着走了。现在留在村里的,老人、妇女、孩子,还有少数几个伤兵。”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仓库里种子是够的,我们也跟老百姓说了,只要他们能种得过来,要多少领多少。可问题是,没人手啊。”
“人犁手锄的,一天翻不了几分地。老人撒种,走几步就得歇。孩子扶犁,犁都扶不稳。”
陈书记问:“县里有没有组织干部下乡帮忙?”
县长说:“组织了。可县里总共就那么几十个干部,分到各村,一个人管好几个村子,根本忙不过来。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没往下说。
陈书记看着他:“而且什么?”
县长搓了搓手,声音更低了:“有些干部下乡,老百姓还得管饭。本来就不够吃,还要多添一口,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不乐意。”
陈书记脸色沉了一下,没发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转身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忙吧。”
县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书记已经推门出去了。
当晚在招待所住下。陈书记和林天住隔壁,陈书记让工作人员泡了壶茶,把林天叫过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茶冒着热气。陈书记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疲惫。
“小林,”他开口了,“今天看的这几个村子,你也见到了。劳动力缺成这样,春耕怎么搞?”
林天端着茶杯,想了想,说:“现在搞别的也来不及了。调机器、买耕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事。只能先靠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书记:“我通知各部队,先帮老百姓把春耕干完再说。各师驻地附近,哪个村缺劳力,部队派人去。翻地、播种、运肥,什么都能干。”
陈书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那我也下个通知,让各地干部组织工作人员下乡帮忙。不能光靠部队,地方上也得动起来。”
林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您下通知可以,得加一条。”
陈书记看着他。
林天说:“自带干粮。”
陈书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手指点着他:“你小子,心眼可真多。”
林天也笑了,但没打哈哈,认真地说:“陈叔,我不是跟您抬杠。不否认咱们大部分干部同志都是忧国忧民的,可总会出现几颗老鼠屎不是?”
“咱们部队可以做到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但地方上的工作人员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下去干几天活,老百姓管几顿饭,临走再拎点东西。活儿没干多少,老百姓那点余粮给吃光了。这还不如不去。”
陈书记的笑收了。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闷,“下面的情况,我也知道。东北才解放,读书识字的就那么些人。”
“干部不够用,只能矮子里头拔将军。加上一些靠关系混进来的,确实什么人都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的疲惫少了几分,多了点别的什么。
“等忙完春耕,我就准备主抓教育了。多培养一些有知识的人,把那些不合适的人换下去。这事不能再拖了。”
林天点点头:“早该抓了。”
陈书记走回来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急了点,烫得龇了一下牙。
“行了,”他放下茶杯,“你那边部队帮忙的事,明天就安排。我这边干部下乡自带干粮的通知,今晚就发下去。两条腿走路,不能光指望一边。”
林天站起来,拍拍裤子:“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一早就给各师发报。”
陈书记也站起来,看着他,忽然笑了:“小林,你说你这个人,打仗有一套,搞建设也有想法,连下乡干活这种事都能琢磨出门道来。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林天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生孩子不会。”
陈书记被噎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林天站在那儿,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