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和她母亲走后,林天把那张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帽子出了门。
魏大勇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麻袋,里面装的是从龙湾带回来的海鲜干货——干贝、海参、虾干、咸鱼,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两人出了榆钱巷,沿着胡同往南走。总部离这儿不算远,走路二十来分钟的事,林天没叫车,正好当散步。
走了没多远,魏大勇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司令员,我琢磨着一件事。”
“说。”
“您说,咱这海鲜干货这么多,昨儿那苏医生和她妈上门,咋不给人家装点呢?”
魏大勇一脸认真,“这东西在北平也算个稀罕玩意儿吧?市面上买不着。反正这么多咱也吃不完,送点给人,多好。”
林天脚步没停,侧头瞪了他一眼:“闭上你的嘴,你懂个六。”
魏大勇被噎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但脸上还是一脸懵逼。
他挠挠头,嘴里小声嘟囔:“‘懂个六’是啥意思?我识字虽然不多,可六还是懂的,不就是一二三四五六的六嘛……”
林天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想的是:老子会告诉你,老子光顾着看美女,忘记了吗?
早上苏婉清站在晨光里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浅蓝色长裙,眉眼如画,笑起来像一朵白玉兰。他当时满脑子都是这姑娘的模样,哪还记得什么海鲜干货?
这事不能想,越想越觉得自己丢人。
魏大勇在后面嘀咕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懂个六”到底是啥意思,但看林天的表情,识趣地没再追问。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到了铁狮子胡同。总指挥部的大门口,两个持枪警卫笔直地站着,见有人过来,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的军官,穿着整齐的军装,气度不凡。后面跟着个壮汉,拎着个麻袋,一看就是警卫员。
警卫定睛一看,立马认出来了,赶紧立正敬礼:“林司令员!”
林天回了个礼,脚步没停,直接往里走。魏大勇跟在后面,朝警卫点了点头,也跟了进去。
总指挥部院子里人来人往,参谋们夹着文件夹匆匆而过,电报房的滴滴声隐隐传来。林天穿过前院,上了台阶,直奔老总的办公室。
他在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
林天推门进去,老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军事地图上标注着什么。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个白瓷茶杯,茶已经凉了。
老总抬起头,看到是林天,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靠进椅子里,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回来了?”老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小子昨天就到北平了,也不知道来看看老子?”
林天脸不红心不跳,转身从魏大勇手里接过那个麻袋,朝他挥了挥手。魏大勇心领神会,敬了个礼,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林天把麻袋往桌边一放,笑着说:“来看老总您,总不能空手来吧?这不,一回来就准备东西去了。”
老总瞅了一眼那麻袋,又瞅了一眼林天,表情写满了“你忽悠傻子呢”。
“是吗?”老总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我怎么听说,你小子昨晚出现在什刹海,还顺手抓了俩抢劫的?”
林天一愣,随即笑了:“什么都瞒不过老总您。”
“你当老子的情报系统是吃干饭的?”老总把茶杯放下,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北平城昨晚发生的事,今天早上就摆在我桌上了。军管会那边半夜给我打的电话,说你林司令员送了两个毛贼过来,问怎么处理。我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深挖背景,严惩不贷。”
林天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老总,那俩家伙可不是一般的毛贼,抢东西还带刀,嘴里骂咱们‘臭当兵的’,明显对军队有仇视心理。我让人深挖是对的。”
老总点点头:“这事你办得不错。不过——你大晚上的不在家好好睡觉,跑什刹海去干什么?还穿着便装?”
“吃完饭溜达溜达,消消食。”林天说得理直气壮。
老总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溜达溜达。溜达完了还顺手救了人家一个大姑娘?”
林天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不接话。
老总也不追问,指了指那个麻袋:“这袋子里装的什么?”
“海鲜干货,龙湾基地那边带的。干贝、海参、虾干,还有几条咸鱼。”林天说,“陈海涛让我带给您尝尝,说是龙湾特产。”
老总来了兴趣,站起来走过去,解开麻袋口往里看了一眼,点点头:“不错,好东西。回头让厨房炖个汤,咱俩喝两盅。”
“成。”林天笑道,“不过我可跟您说好了,酒我喝不多,您别灌我。”
“你小子不会下午还有事吧?”
老总重新坐回去,拿起红蓝铅笔,但没再画地图,而是随意地转着,“说吧,这次回来有什么事?别跟我说就是专程送海鲜的。”
林天喝了口水:“顺路。从青岛回沈阳,路过北平,下来看看您。正事有,但今天不说,明天再说。今天我休息,就想跟您唠唠家常。”
老总看了他一眼,把铅笔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唠家常?行啊,那你说说,昨晚那个姑娘怎么样?”
林天差点被水呛着:“老总,您这也太八卦了吧?”
“我这是关心下属。”老总一本正经,“你今年也二十六七了,个人问题该考虑了。别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满地跑了。”
林天放下茶杯:“老总,咱能不能不说这个?”
“不能。”老总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看着他!
林天无奈地摇摇头:“老总,您别想多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想多了?”老总似笑非笑,“行,就算我想多了。你知道那姑娘的情况吗?”
林天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今天早上那位苏医生和她母亲登门道谢了,她母亲姓陈,在区委工作,说她大哥是陈怀远书记。”
老总点了点头:“要不要我帮你去提亲去?……”
“老总!”林天打断他,“拢共才见了俩面,您就别瞎操心了。”
“我这次回来是真有正事要跟您汇报,关于海军下一步的部署和对鬼子海上运输的全面封锁。明天一早我过来汇报,行不行?”
老总看着林天难得露出的窘态,哈哈大笑起来:“行行行,明天说。今天不说正事,就唠家常。那咱俩就说说,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俩毛贼?”
“深挖,严惩。”林天言简意赅。
“背后要是有人呢?”
“不管是谁,一查到底。”林天的语气冷了下来,“北平是人民的北平,容不得这些魑魅魍魉。”
老总满意地点点头:“这话说得对。行,中午别走了,在我这儿吃饭。让厨房把那条咸鱼蒸了,咱俩边吃边聊。”
“成。”林天笑着应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办公室,两个人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闲话,倒像是寻常人家的长辈和晚辈。
魏大勇站在门外,百无聊赖地等着,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口袋,还有早上剩的半块馒头,掏出来啃了一口,蹲在走廊底下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