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6月7号。
这一天是初夏时节,大凉山的天空蓝得透亮,阳光从早上一出来就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城关镇龙福巷深处,一间简陋的出租房里,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
32岁的彝族汉子曲木果子站在灶前,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把锅里的鸡肉翻了个个儿。这锅鸡他已经热了三回了,早上炖好的,凉了,热一回;等到中午,又凉了,再热一回;现在日头偏西,他又热了一回。
他把锅盖盖上,走到门口,朝巷子口张望。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啄食。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下来。曲木果子叹了口气,又走回屋里。
今天是他的妻子格琴伏金末26岁的生日。
平时日子过得紧巴,两口子起早贪黑卖菜,舍不得吃好的。但今天不一样,曲木果子天不亮就去集市上买了一只肥母鸡,又割了二斤肉,还破天荒地买了一瓶酒,那种带包装的,在供销社柜台里摆了很久的好酒。
他特意把岳父岳母从乡下接来了。老两口坐在屋里,也是等得心焦。岳父咂着旱烟袋,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慢慢升腾。岳母时不时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看,又走回来坐下。
“果子啊,”岳母开口了,“金末平时这个点儿,该回来了吧?”
曲木果子点点头:“平时这时候,早回来了。我们一般十二点收摊,她先回来做饭,我收拾摊子。今天……”
他没往下说。
岳父磕了磕烟袋锅:“再等等。”
曲木果子想起他和格琴伏金末的事。
他们是一个村寨长大的。那个寨子叫足佑村,藏在嘎日乡的大山里头,从县城过去要走大半天的山路。小时候,他们一起下河摸鱼,一起上山掏鸟窝。曲木果子比她大三岁,总是护着她,不让人欺负。
后来曲木果子小学毕业就不念了,跟着阿爸上山放羊。格琴伏金末考上了初中,成了寨子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她长得越来越好看了,寨子里的老人们都说,这姑娘是山里的金凤凰。
那时候,曲木果子心里就暗暗喜欢她。可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一个放羊的,人家是读书人。
但格琴伏金末的父母不这么想。他们两家是老交情,早就定下了娃娃亲。格琴伏金末的父母后来反悔了,说要破除旧礼数,让孩子们自由恋爱。曲木果子心里苦啊,可他不敢说什么。
直到那一年的火把节。
那是彝族人最隆重的节日。山上山下,火把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年轻的男男女女穿着最漂亮的衣裳,围在火堆边唱歌跳舞。格琴伏金末穿着一身绣花的百褶裙,在火光里美得像山里的索玛花。
几个外寨子来的二流子盯上了她,围着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后来竟敢动手动脚。格琴伏金末吓得尖叫起来。
曲木果子当时也在,他一直没敢靠近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听到她的喊声,他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他冲过去,像一头护犊子的公牛,把那几个家伙打得屁滚尿流。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山路黑漆漆的,只有天上的星星照着。他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问了一句:“格琴伏金末,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点了点头。
曲木果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刻。他感觉整个大凉山的索玛花都开了。
第二天,他拎着两只鸡,赶着两头羊,去了她家。他跪在她父母面前,发了誓:“我这辈子,一定对格琴伏金末好。”
老两口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又想起昨晚的事,终于点了头。
婚后,格琴伏金末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贤惠能干,做什么都利索。曲木果子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救了山神,才能娶到这样的媳妇。
前年春天,两口子商量着,不能老在山里待着,得出去闯闯。他们就搬到了县城,在下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做起了蔬菜生意。
每天天不亮,两口子就起床,摸黑走到火车站批发市场,把最新鲜的蔬菜批发回来,再运到下菜市场去卖。格琴伏金末人长得好看,说话也和气,从来不缺斤短两。顾客都愿意上她这儿买菜,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曲木果子有时候站在摊位后面,看着媳妇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想,这辈子,值了。
曲木果子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去看看。”他对岳父岳母说。
“我跟你一起去。”岳父站起来。
“阿爸你坐着,我去就行。”
曲木果子出了巷子,顺着熟悉的路往下菜市场走。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照理说不应该啊,今天是她生日,就算有事也该早点回来。
下菜市场不大,就篮球场那么大一块地方,稀稀拉拉几十个摊位。这会儿已经散市了,地上到处是烂菜叶子,几只流浪狗在垃圾堆里翻找吃的。
曲木果子走到自家的摊位前,空空如也。旁边的几个摊主围在一块儿打牌,见他来了,都没在意。
“哎,你们看见格琴伏金末了吗?”曲木果子问。
一个打牌的抬起头:“她啊?早就回家了啊。”
“回家了?”曲木果子的心猛地一沉,“啥时候回去的?”
“上午吧,不到十点就收了摊。我还说呢,今天怎么这么早。”
曲木果子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没回家啊!他哪儿都没去,一直在家里等着!
“她跟谁走的?”他急了,声音都变了。
几个打牌的人看他脸色不对,都停了下来。一个大爷说:“我好像看见她跟着一个穿西服的小伙子走了,高高瘦瘦的,不是咱们市场的人。”
这时候,一个在旁边收拾摊子的大娘走过来:“哎,我看见了!上午九点来钟,她背着满满一背兜四季豆,跟一个穿西服的高个小伙子走的。从我店门口过的时候还跟我打招呼呢,说是给那小伙子送四季豆去,说他全买了。怎么啦?她还没回去?”
曲木果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没……没有……”
他转身就跑。他要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一遍。
整个下午,曲木果子和岳父岳母跑遍了县城。他们去了火车站,去了汽车站,去了所有格琴伏金末可能去的地方。可问谁谁都说没看见。
越找越心慌,越找越害怕。
傍晚六点半,曲木果子冲进了城关镇派出所。
派出所值班室里围着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原来是下菜市场两家店主因为生意纠纷,先是吵,后是骂,最后打起来了,被带到派出所来调解。
曲木果子站在门口,脸惨白惨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民警看见他,愣了一下:“同志,你有什么事?”
“我……我媳妇不见了……”曲木果子声音发抖。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打架的那两家人也不吵了,都扭头看着他。
民警赶紧给他倒了杯开水,拉他坐下:“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曲木果子一五一十说了。说他媳妇今天过生日,他去接岳父岳母,让她一个人去卖菜,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说有人看见她跟着一个穿西服的小伙子走了。说他到处找遍了都找不到。
民警听完,问:“这几天,格琴伏金末有没有什么反常情绪?比如你们吵架了?”
曲木果子使劲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们感情好得很!”
刚才还在吵架的两家店主,这会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起曲木果子来。他们在下菜市场做了好几年生意,都知道这对小两口,勤快,本分,格琴伏金末人又长得好看,待人和气,谁都愿意跟他们打交道。
值班民警皱起眉头。
凭着多年的经验,他觉得这事儿不简单。一个成年女人失踪,有两种可能:一是被人拐走,二是遭人暗算。但格琴伏金末是读过初中的,有文化,不傻不呆,不可能轻易被人拐走。那么……
他立刻拨通了派出所所长的电话。
所长这会儿正在乡下办案。当地一个彝族老奶奶非留他们吃晚饭,盛情难却。刚端起碗,电话就响了。听了两句,所长放下碗:“走,回所里,有案子。”
所长姓马,当过兵,军人出身,办事雷厉风行。
他一进值班室,就问曲木果子:“你把情况再说一遍。”
曲木果子又说了一遍。马所长听完,觉得这案子透着蹊跷,大白天,在菜市场,一个女人跟一个陌生人走了,然后就失踪了?这不合常理。
他一挥手:“弟兄们,跟我走!”
当晚,全派出所都出动了。马所长把任务分下去:一警组沿着格琴伏金末去火车站的路线调查,由夏木乃负责;二警组调查格琴伏金末的社会关系,由吉阿莎负责。
一个晚上,他们把城关镇的大街小巷筛了好几遍。可格琴伏金末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去火车站调查的夏木乃回来报告:“所长,我问了检票的站务员,他们说白天没看见那样一个女人上火车。另外,我从格琴伏金末摊位旁边的一个商贩那儿了解到一个情况,上午九点左右,一个穿西服的高个小伙子到她摊位前,顺手抓起背兜里的四季豆问价。格琴伏金末说零卖六毛,全要四毛。那小伙子很爽快,说全买了,让她送去。之后的情况,就和之前那个大娘说的一样了。”
马所长拧着眉头:“这么说,她是在送菜的路上出的事。”
第二天一早,熬了一个通宵的马所长就去了县公安局,向局长当面报告。局长立刻指示:刑警大队和城关派出所联合调查,广泛发动群众,一定要把人找到。
正当侦查员们按照指示在县城里城外寻找格琴伏金末的时候,6月9号下午五点,有人报警了。
在县城滨河路城关二小段的一个涵洞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滨河路靠着河,两边种着杨树。涵洞就在路边,平时没人注意。发现尸体的是个捡破烂的老汉,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见人就喊:“死人了!死人了!”
110接到报警,立刻通知刑警大队。
十分钟后,公安局副局长带着刑警大队长、法医、技侦人员,二十多号人,浩浩荡荡赶到现场。
涵洞不深,光线昏暗。尸体仰卧在里面,身上穿着彝族服装,下身赤裸。法医初步检验,死者是被人用绳子一类的东西勒住脖子,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在距最后一次进餐约14小时之后。
从现场分析,死者是被杀害后抛尸在这里的。涵洞不是第一现场。
侦查员看着尸体,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他们把曲木果子请来辨认。
曲木果子从媳妇失踪那天起,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他不吃不喝,不说话,就那么闷坐着。岳父岳母劝他,他也不吭声。他心里头一万个后悔,那天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去卖菜?
当侦查员来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屋里发呆。听说有尸体要辨认,他腾地站起来,浑身发抖。
到了现场,他一步步走向涵洞。尸体已经被抬了出来,用白布盖着。侦查员掀开白布的一角。
曲木果子死死地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已经有些变形了,但他认得出来,那是他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脸,那是他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看到的脸,那是他在心里装了十几年的脸。
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木桩。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是……是她……是我媳妇……格琴伏金末……”
然后,他一下子扑到尸体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在空旷的河边回荡,听得在场的人心里头都发酸。
尸源确认了,死因也认定了。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找凶手。
当天晚上,天气异常闷热。安陆县公安局会议室里,专案分析会正在紧急召开。
凶杀案无非三种:情杀、仇杀、财杀。民警们分析来分析去,觉得格琴伏金末为人善良,从不与人结仇;她和曲木果子感情又好,不可能有情杀。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为财杀人。
而要想解开这个谜,最关键的人物,就是那个买四季豆的高个小伙子。
专案组把二十多名刑警分派下去,围绕着这个神秘人物展开调查。
可就在这时候,甘洛境内又发生了两起杀人案。
6月14号上午,人们在埃岱矿区的乱石堆里发现一具男尸。刑警大队火速赶到,半天时间就破了案,作案人是矿山临时工董明海,动机是侵财。侦查员追到成都、西昌,最后在甘洛把他抓住。董明海知道自己死罪难逃,交代得挺痛快:“我干脆都说了吧,你们还有别的案子要忙呢。”
果然让他说中了。7月5号,田坝乡杨兴村又发生一起入室杀人案,一个老太太在家里被人杀害。凶手更蠢,把杀人的两件关键证据落在现场了。侦查员以物找人,很快抓住了凶手木牛布日。一问,入室盗窃,杀人灭口。
这两起案子都破了,可都和格琴伏金末的案子没关系。
专案组撤回县局,继续查那起悬案。
还是从那个买四季豆的小伙子入手。
正在侦查的时候,7月27号,刑警大队又接到报案,在城关镇滨河路城关二小段的河边,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
一个多月,第四起命案。
侦查员赶到现场,心里头咯噔一下。埋尸的地方,离格琴伏金末尸体被发现的那个涵洞,只有五六米远。
他们找来锄头,小心翼翼地把沙石泥土刨开。尸体已经成了白骨,上身穿乳白色t恤衫,下身赤裸。初步勘察,死者年龄25岁左右,身高一米五左右,也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
作案手段,和格琴伏金末案惊人地相似。
种种迹象表明,这两起案子,应该是同一个人或同一个团伙所为。
局领导决定:两案并查。
7月27号晚上,甘洛县公安局每一个民警的心情都格外沉重。
同一个地点,一个多月里发现两具被抛尸的女尸。这在甘洛公安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
连夜开会,全体参战民警投入“727白骨案”的侦破。
第一步,寻找尸源。以抛尸现场为中心,对附近的厂矿、学校、企事业单位、村组进行排查。
可一连好几天,毫无进展。
难道侦破方向错了?还是有什么疏漏?
局里决定:把案情向社会公开,发动群众。
这一公开,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老百姓议论纷纷,每天都有人来专案组反映情况。
其中一个人说的话,让民警浑身一震:“近些年,下菜市场失踪的可不止格琴伏金末一个人,还有好些妇女和少女呢!”
什么?多名妇女和少女失踪?
公安局长在案情分析会上拍着桌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对群众反映的失踪人员,一个一个登记,一个一个查证!”
专案组派人驻扎下菜市场,对群众反映的失踪人员进行登记、清理、排查。
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查,挖出了一串惊人的名单,
阿嘎布哈莫,彝族,32岁,甘洛县新市坝镇木古族村人。1999年6月5号午夜,从下菜市场一间出租房里外出,帮一个吸毒人员买毒品,一去不回。
周小丽,汉族,11岁,城关镇某小学学生。2000年9月26号下午2点,从家里出门上学,在路上神秘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周建兰,汉族,26岁,家住城关下菜市场。2001年1月27号下午4点,从家里出去洗澡,一去不返。
朱秀英,汉族,30岁,家住邮政局家属宿舍。2001年4月23号上午10点,在下菜市场买菜时失踪,下落不明。
…… ……
统计结果出来了:从1999年6月到2001年7月,短短两年时间,仅下菜市场这一个地方,除了已经确认的“67案”和“727案”两名失踪妇女外,还有失踪妇女6名,失踪少女3名,失踪幼女2名。
加起来,一共13人!
13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案情重大!甘洛县公安局立即上报凉山州公安局、四川省公安厅、国家公安部。
一时间,甘洛县城关镇下菜市场,成了各级公安机关关注的焦点。
老百姓给这里起了个名字:魔鬼三角地。
别说去那儿买菜了,从那儿路过都让人心里发毛。
可是,让所有办案人员想不通的是,两年时间,13名女性先后失踪,为什么没人报案?
如果不是曲木果子来报警,这些案子,是不是就这么永远埋没了?
专案组走访了失踪人员的家属。
阿嘎布哈莫的家人一脸冷漠:“她本来就是个吸毒的,我们以为她被公安局抓了。”
周建兰的家人也不以为然:“我们还以为她跟人跑了呢。这几年,好些女人都丢下家跑了,去富裕地方过日子。要不是你们来找,我们根本没往那上面想。”
一个成年女人失踪,家人不报警,可以理解成“以为跟人跑了”。
可周小丽才11岁,是个小学生。她失踪了,父母怎么会不报警?
周小丽的父母哭了:“我们到处请神问卦,巫婆说她第二天就会回来。我们在家里等啊等啊,可就是等不到……”
他们宁愿信巫婆,也不去公安局。
这就是甘洛。
大山深处,贫困落后,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有时候显得那么淡漠。女人跑了,不稀奇;女儿丢了,等巫婆。两年13个人消失,就像水滴落进河里,没有激起一点涟漪。
正是这种愚昧和冷漠,让凶手肆无忌惮,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手。
省公安厅把这起系列失踪案列为督办案件。甘洛县公安局长立下军令状:“从今天开始,我吃住都在办公室。半个月之内抓不到凶手,我接受任何处分!”
可就在他立下军令状的三天后,7月30号,下菜市场又一起年轻女子失踪了。
7月30号,星期一。
这一天是2001年大凉山气温最高的一天,最高温度达到38度。一大早,太阳就毒辣辣的,晒得人喘不过气来。
甘洛县公安局刑警大队会议室里,挤满了等待开会的队员。接二连三的案子把大伙压得够呛,没人说话,都在闷头抽烟喝茶。
突然,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泪流满面地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警察同志,我妹妹不见了!”
她叫高响英,自贡人,在下菜市场卖卤肉。两年前,她和堂妹高响波一起来甘洛讨生活,租了个摊位卖卤肉,生意越做越红火。
“昨天晚上,我妹妹收摊回家,就……就不见了!”高响英哭着说,“我找了一晚上,到处都找不到。今天早上天一亮,我又沿着她回家的路找,那条路不到500米,我在地上发现了血,还有散落的卤肉!我……我害怕……”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了锅。
又失踪一个?
公安局长一拳砸在桌子上,青筋暴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犯罪分子存心跟我们作对吗?不把那吃人的恶狼从魔鬼三角地上抓出来,我誓不为警!”
五分钟,一个由二十多名刑侦技术人员组成的“729专案组”成立。
现场在下菜市场附近一个密集的居民区胡同里。喷溅的血迹和散落的卤肉,就在两户人家的房子之间的胡同路段。这两家门对门,相距不过三四米。
细心的侦查员在一家的杂物堆里提取到了卤肉。在中心现场以东一栋正在修建的楼房一楼的空房里,发现了水桶的铁把,窗户内侧和楼梯上都有大量血迹。在胡同另一边对门人家的楼梯口,发现了两块包扎伤口用的棉纱和一绺头发。
这条胡同,是高响波每天卖卤肉的必经之路。昨天晚上,有人亲眼看见她收摊后走进了这条胡同。之后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种种迹象表明,高响波很可能已经遇害。而且,凶手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就住在这条胡同里。
专案组下令:立即封锁胡同,全力寻找高响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县武警中队火速赶到,担任警戒。
一时间,甘洛县下菜市场戒备森严。可把胡同搜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到一丁点线索。
当天晚上,省公安厅、凉山州公安局的二十多名刑警技术高手赶到甘洛,连夜召开案情分析会。
会上,他们对“67案”、“727案”、“729案”进行了详细分析。三起案件的案发地点、抛尸现场、作案手段都如出一辙。而近两年多名妇女失踪,又和下菜市场有着密切关系。
会议决定:将这系列案件并案侦查,定名为“甘洛县729系列杀人抢劫强奸案”。
技侦人员根据几起案件的特点,做出了推断,
第一,从作案时间和地点选择来看,犯罪嫌疑人胆大妄为,不计后果,对现场周围环境非常熟悉。应该是案发现场附近的本地人,也不排除外地人租房作案的可能。
第二,“729”现场提取的包扎伤口的棉纱,很可能是犯罪嫌疑人留下的。如果推断成立,犯罪嫌疑人头部或身上受过伤,并且在附近诊所包扎过。
第三,从尸检情况看,被害人都是用绳子勒死的,抛尸地点都在滨河路边和涵洞里,而且有强奸迹象。犯罪嫌疑人应该有前科,年龄在25岁到35岁之间。
第四,失踪人员的情况和案发地点一致,极有可能是同一人或同一团伙所为。
根据这些推断,专案组制定了详尽的侦查方案,
以“729”案件为突破口,围绕高响波的社会关系展开调查;
以“729”现场为中心,挨家挨户调查摸底;
对两劳释放人员逐一排查,特别是“729”案发前后头部或身上有伤、在附近包扎过的人;
对下菜市场摆摊设点人员进行地毯式查访,找出更多目击证人和知情人;
加快“727”白骨案的尸源寻找;
对下菜市场失踪人员逐一查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对案发现场附近实行全天候蹲守,防止犯罪嫌疑人抛尸灭迹;
将现场提取的物证送省公安厅做dNA鉴定。
一张天罗地网,正在悄悄展开。
7月31号,天气还是那么闷热。
早上一上班,负责寻找“727”白骨案尸源的侦查组正准备出门,一个汉子急匆匆走进刑警队。
他叫蒙建芳的丈夫。7天前,6月24号上午,他妻子去县体育场参加公捕公判大会,回来的路上失踪了。昨天晚上,他在县电视台看到公安机关播发的认尸启示,越看越觉得那尸体像自己媳妇,一宿没睡,天一亮就跑来了。
侦查员带他去殡仪馆辨认。一看尸体,那汉子嚎啕大哭,就是他媳妇!
蒙建芳,26岁,有吸毒恶习。6月24号那天,参加完公捕公判大会,她对同行的人说去下菜市场买点菜,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又是下菜市场。
消息反馈到联合专案指挥部,指挥部立刻决定:加大对下菜市场的监控力度。
中午,负责调查诊所的警组传来一条重要线索。
7月29号,家住城关二小后面新市镇二村一组的张重新,在下菜市场帮一位好友办丧事时,和他弟弟因为家庭琐事打起来了。扭打中,张重新的头被弟弟用刀砍了一道口子。兄弟俩被110巡逻队带到城关派出所,值班民警看伤口不重,又是兄弟纠纷,就劝了几句放走了。
张重新走出派出所后,他弟弟陪他去下菜市场附近一家私人诊所包扎了伤口。
侦查员把那家诊所包扎用的棉纱样品取回来,和“729”现场留下的棉纱一比对,质量、成色、折叠方式、大小,完全一样!
现场的血棉纱,和这家诊所有关系!
那么,凶手是不是张重新?
张重新,33岁,小学毕业就辍学了。从小不务正业,和一帮地痞流氓混在一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1992年10月因盗窃罪被判刑六年,1998年4月刑满释放。
出来后,他不思悔改,又染上赌博的恶习,整天以赌为生。妻子受不了,带着孩子走了。11岁的女儿天天挨他打,也离家出走了。
张重新成了孤家寡人。
他的家离下菜市场不远,离抛尸的滨河路也就三百来米。独门独户,具备作案和抛尸的条件。
种种迹象表明,张重新有重大嫌疑。
7月31号下午,联合专案指挥部召开案情分析会,一致认定:张重新就是“729系列杀人抢劫强奸案”的重大作案嫌疑人!
会议当场下令:缉捕张重新!
一场代号“猎狼”的特别行动,全面展开。
此时此刻,下菜市场附近一间小黑屋里,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正坐在桌前喝酒。
一盘卤猪头肉,一瓶白酒。他滋溜一口酒,吧唧一口肉,吃得不亦乐乎。
他叫张重新。
这几天,警察把甘洛县城翻了个底朝天,可他还是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喝酒。他觉得自己太聪明了,做事干净利落,心狠手辣,警察怎么可能抓得到他?
他对那么多女人下手,是因为他恨女人。
恨谁?恨那个抛弃他的前妻。
他染上赌瘾后,媳妇天天跟他闹。他发誓再也不赌了,还剁了自己一根手指头。可没几天,手还没好利索,他又坐到了牌桌上。后来还去歌舞厅鬼混,染上了一身病。媳妇忍无可忍,带着孩子走了。
他把所有怨气都发泄在女儿身上,女儿也跑了。
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都是女人害的!都是女人对不起我!我要报复!
于是,他向女人张开了魔爪。
每一次,看着那些女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哀求他放过自己,他就觉得无比痛快。他觉得,这才是男人!
更让他得意的是,他弄死了这么多女人,县城里居然风平浪静。没人报警,没人找他。
他觉得这游戏太好玩了。
可最近几天,他发现下菜市场多了些生面孔,整天转来转去。他心里有点发虚,但又安慰自己:怕什么?两天前还杀了一个呢,警察不也没找上门?
他吃的这盘猪头肉,就是从那个女的那儿抢来的。那天晚上,他把尸体扔进了牛日河,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
他又端起酒杯。
就在这时,刑警队的副大队长带着全副武装的抓捕队,悄悄进入了这条胡同。不到三分钟,所有路口都被封锁了。
后半夜,胡同里鬼鬼祟祟地走出一个人。
瘦高个,先东张西望,然后蹲在墙角点了一根烟。
火光一闪,潜伏在不远处的抓捕队员看清楚了,就是他,张重新!
几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扑过去,一下子把他摁在地上。
张重新落网了。
张重新蹲过六年大牢,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审讯室里,他一会儿沉默不语,一会儿大吼大叫,就是不说实话。
讯问组的民警一遍遍给他讲法律、讲政策,他充耳不闻。
磨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黎明,张重新困得不行了,耷拉着脑袋,额头上直冒汗。他的精神防线,终于开始崩溃。
他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交代了“67案”和“729案”。
6月7号上午九点左右,他假装买菜,来到格琴伏金末的摊位前。他抓起筐里的四季豆问价,格琴伏金末说零卖六毛,全要四毛。他说全买了,但要她背到他家里去。
格琴伏金末不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个杀人恶魔,背着四季豆跟他走了。
到家后,她低着头把四季豆往地上倒。张重新从背后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当天晚上,趁着夜深人静,他把尸体扔进了那个涵洞。
7月29号晚上,他踩了好几次点,盯上了卖卤肉的高响波。他早早吃完晚饭,拎着一根木棒,守在高响波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九点左右,脚步声响起。高响波走进胡同,张重新猛地扑上去……
当天晚上,他把尸体扔进了牛日河。
交代完,张重新居然咧嘴笑了:“这两次,我特别有快感。真的,从来没有过的快感。只有在这快感里,我才能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
审讯人员听得毛骨悚然。
可狡猾的张重新,对“727白骨案”只字不提。
联合专案组把情况上报。省公安厅厅长吕卓迅速批示:加大审讯力度,加大调查力度,把“729系列大案”办成铁案!
8月5号,星期六。民警赶到嘎日乡,找到张重新的前妻于某。
于某说,张重新这两年神出鬼没,夜不归家。她还提供了一些重要物证,张重新莫名其妙送给她的金项链、白色休闲裤、高档衬衫、洗发液、女士手表。她问过这些东西的来历,张重新一会儿说买的,一会儿说捡的,再问就挥拳头:“老子偷的抢的,怎么了!”
于某把这些东西都收着,这回全交给了民警。
失踪人员家属辨认,正是那些人的随身物品!
专案指挥部制定了周密的讯问计划,决定8月5号午夜对张重新进行第二轮审讯。
审讯一开始,民警直接把金项链、休闲裤拍在桌上:“看清楚这是什么?”
张重新一看,脸色煞白,冷汗直冒。
火候到了。
民警根据预先制定的方案,不断抛出他近两年来的违法犯罪行为。
张重新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他交代了,
从1999年6月以来,为了抢劫钱财用于赌博嫖娼,他先后在下菜市场将无辜妇女周建兰、朱秀英、蒙建芳等诱骗到家里杀害。
1999年6月5号凌晨一点,他在下菜市场附近用木棒打死出去买毒品的阿嘎布哈莫,抢走现金,把尸体扔在滨河路对面电站出水口。
2000年9月26号,他在自己家门口,惨无人道地将放学回家的11岁小女孩周小丽杀害。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近两年来,他杀害了13名女性!
审讯人员听得心惊肉跳。
至此,“729系列杀人抢劫强奸案”全面告破。
2001年9月10号,四川省公安厅、凉山州公安局、甘洛县公安局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向社会通报这起大案成功告破。
消息传出,整个甘洛县都轰动了。老百姓纷纷涌到下菜市场,对着那个被称为“魔鬼三角地”的地方指指点点。有人烧纸钱,有人放鞭炮,有人跪在地上痛哭,那是在祭奠失踪的亲人。
2002年春节前夕。
甘洛县郊外,一块荒地上,寒风凛冽。
一辆警车驶来,荷枪实弹的武警押着一个人走下车。
张重新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脚镣,一步一步走向刑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
法场上,执行法官宣读了死刑核准书。
张重新被按倒在地。
一声枪响,结束了这个恶魔罪恶的一生。
那天晚上,曲木果子又梦见了格琴伏金末。
梦里还是他们小时候,在村寨边的河里摸鱼。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格琴伏金末穿着那件旧衣裳,光着脚丫子站在水里,冲他笑。
“果子,快来啊,这儿有条大的!”
他跑过去,水花溅起来,凉丝丝的。
可是跑着跑着,格琴伏金末就不见了。河水变得浑浊,天空变得昏暗,他一个人站在水里,四处张望,喊她的名字。
喊不答应。
他从梦里醒过来。
窗外漆黑一片。他躺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摸黑点了一根烟。
火光一闪,照亮了他的脸。
这个三十多岁的彝族汉子,眼睛里满是血丝,满脸的胡茬。他就那么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窗外透进蒙蒙的亮光。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还要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