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花儿是在镇子东边那条烧毁的街上出事的。
那条街已经没人了。房子烧光了,铺子烧光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可海花儿每天都要去一趟,说是看看有没有暗影之火残留。她怕那火又烧起来,烧到旁边的街。那天她去了,没有回来。高杰先发现的。他巡街路过东边,远远看到海花儿蹲在废墟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喊了一声,海花儿没有应。他又喊了一声,她还是没应。他走过去,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的脸,愣住了——那是阳花儿的脸。七八岁的小女孩,两个小揪揪,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可那双眼睛不是阳花儿的眼睛。阳花儿的眼睛是亮的,暖的,像是有火在里面烧。这双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和那些暗影兽一模一样。
高杰的拳头已经砸出去了,可那只“海花儿”比他更快。她的手插进了高杰的胸口,不是心脏,是偏了那么一寸。血喷出来,高杰倒下去,那只“海花儿”站起来,身形扭曲着,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还是人形,可那张脸不停地变,一会儿是阳花儿,一会儿是海花儿,一会儿是夏施诗,一会儿是沫颜。暗影将。那只我们在古城外遇到过的暗影将,它跟到这里来了。
何源听到高杰的喊声冲过来的时候,那只暗影将已经不见了。只剩高杰躺在血泊里,胸口一个洞,往外冒血。何源蹲下来给他止血,手忙脚乱的,风雷之力用不出来,只是抖。然后他听到了身后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走路。他回头,看到了阳花儿——七八岁的小女孩,两个小揪揪,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她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真正的阳花儿一模一样。
“何源哥哥。”她叫他。
何源的手停了一下。“阳哥?”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插进了何源的肚子,不是要害,是偏了那么一点。何源弯下腰,跪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看着那张阳花儿的脸,那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甜,那么真。然后她就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等其他人赶到的时候,高杰和何源都倒在血泊里,一个胸口一个洞,一个肚子一个洞,血淌了一地。刘墨缘给他们止血,杨清韵给他们喂药,韩策言脸色白得像纸,手在发抖,可他还在布置防御,让人把镇子四周都守住,不能让那只暗影将再溜进来。
夏施诗站在魂灯下面,那只血蝶在她肩上疯狂地扇着翅膀,像是在警告什么。她看着黑暗深处,嘴唇在哆嗦。
海花儿是在两个时辰后被发现的。她被绑在镇子外面那棵老槐树上,火红的裙子被撕破了,脸上全是血,可她还活着。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像是随时会停。那只暗影将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头顶,像是在等什么人。
有人去报信的时候,我正在镇子西边加固围墙。炽霞在我体内烧着,金色的,暖暖的,可它忽然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阳哥,东边出事了。”它的声音很急。
我跑过去的时候,看到了那片废墟,看到了那棵老槐树,看到了树上绑着的海花儿,看到了站在她旁边的那只暗影将。还看到了地上那两摊血。高杰和何源被人抬走了,可血还在那里,黑红色的,在魂灯的光芒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只暗影将看着我,那张脸还在变,一会儿是阳花儿,一会儿是海花儿,一会儿是夏施诗,一会儿是沫颜。它看着我,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你来了。”它说,声音忽男忽女,忽老忽幼,像是很多个人同时在说话。
我没有理它,走到高杰和何源倒下的地方,蹲下来,看着那些血。我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炽霞在我丹田里烧着,烫得像是要把我烧穿。
“阳哥。”它叫我,声音很轻,“别冲动。它打不过你,所以才偷其他人。它在激你。”
我知道。我知道它在激我,我知道它在等我冲过去,我知道它一定在周围布下了陷阱。可我还是想冲过去,想用炽霞把它烧成灰,烧得干干净净。
“阳花儿。”夏施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那只血蝶落在她肩上,翅膀一张一合。她看着老槐树上绑着的海花儿,看着那只不停变脸的暗影将,她的手在发抖,可她的声音很稳。“它在调虎离山。”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它在这里等你,可别的地方——”她的话没说完,镇子北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不是暗影之火,是普通的火,可那火烧得很大,大得像是要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暗影将看着那片火光,那张脸变成了海花儿的模样,笑了。“你看,那边也着火了。”它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我站在那里,看着北边的火光,看着老槐树上的海花儿,看着地上那两摊已经干涸的血。我想骂娘,我真的想骂娘。它打不过我,它就偷我身边的人。它偷了海花儿,偷了高杰,偷了何源。它在这里拖着我,让别的东西去烧镇子。调虎离山,围点打援,这些计策我用过无数次,用在别人身上。现在被人用在我身上了,我才知道有多恶心。
“所有人,撤到魂灯下面。”我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背书,“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巡逻要结伴,至少三人一组。出镇子必须有人接应,回来必须有人确认身份。暗影将会模仿人形,从今天起,所有人见面都要对暗号。”
我看着那只暗影将,看着它那张不停变脸的面孔。“它打不过我,所以偷你们。我不给它这个机会。”
众人看着我,没有人说话。刘墨缘点头,杨清韵点头,韩策言点头,杨仇孤点头,张欣儿点头,陆良点头。夏施诗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握得很紧。
北边的火还在烧,可已经有人在救了。龙王在那里,他的火龙能把那些火吞掉,不会烧到人。老槐树上,海花儿还绑着,暗影将还站在她旁边,看着我们。它没有走,它知道我们不会丢下海花儿不管。它在等,等我们忍不住冲过去,等我们犯错。
我不会犯错。至少今天不会。
“炽霞。”我在心里叫它。
“嗯。”
“再亮一点。”
“会疼。”
“忍一忍。”
它不说话了。可它在烧,烧得更旺了。金色的火焰从我掌心涌出来,涌向那盏魂灯,魂灯的光芒猛地一亮,照得更远了,照到了那棵老槐树,照到了绑在树上的海花儿,照到了站在她旁边的暗影将。它被光芒照到,身体开始冒烟,往后退了几步,躲进了黑暗里。
可它没有走。它还在那里,在黑暗中,看着我们。我知道它在等,等魂灯暗下去,等我们松懈,等我们犯错。我不会给它这个机会。我会守着这盏灯,守着这些人,守着这座镇子,直到它等不下去,直到它露出破绽,直到我能冲过去,把海花儿救回来,把它烧成灰。
“所有人,到魂灯下面集合。”我说。
众人开始往魂灯下面走。夏施诗走在我旁边,血蝶在她肩上,翅膀一张一合。韩策言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黑暗深处,那只暗影将已经看不见了,可它还在那里,他知道,我也知道。
我们走到魂灯下面,围成一圈。魂灯的光芒洒在每个人身上,金色的,暖暖的。我看着这些人的脸,刘墨缘,杨清韵,韩策言,高杰被人抬着,何源被人抬着,杨仇孤,张欣儿,陆良,夏施诗。还有老槐树上的海花儿。九个人。伤了两个,丢了一个。
“从今天起,”我说,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跟紧我。谁都不许掉队。”
没有人说话。魂灯在头顶亮着,金色的,暖暖的。远处,黑暗里,那只暗影将还在等。我也会等,等它露出破绽。到时候,我不会让它再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