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永乐兵败,朝廷依照惯例自然会对参战以及与战事相关的人员进行相应的惩处和追责并对阵亡者家属进行优抚。可是,这一次的战后奖惩却在历史上引起了极大的争议,这其中最大的争议就在徐禧这个祸根的身上。
请问:如果你是神宗皇帝,那么你会如何对待据说已经死亡但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徐禧?
对于徐禧在战事之前以及他在整个战事中的表现我们已经进行了非常详细的讲解,但我可以很确信绝对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其怒目圆睁,绝对会有人认为他即使有错也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像徐禧这样的人在我们整个人类社会的管理队伍中并不少见。况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徐禧可以说是为国捐躯,他就应该是宋朝的烈士,更是应该被宣扬为官员队伍当中敢于为国当事的时代楷模。
我们如果再发挥一下想象的空间,徐禧更应该被奉为军事天才和战略家。他不惜以身犯险主动将自己置于死地,他将自己和三万宋军牢牢地扎根在永乐城以吸引西夏举国的空前火力,只要宋朝及时发动陕西各路和河东路的宋军一起驰援永乐城,那么已经是久战疲惫之师且粮草缺乏的西夏举国之兵就将转而陷入被各路宋军包围的险境。到时候徐禧再来个中心开花,那么宋朝就能赢得这场超级大决战的胜利。西夏这三十万人一旦被团灭,接下来宋军就将以滚汤泼雪之势将西夏全境纳入宋朝的版图,神宗皇帝的病说不定被这么一刺激就奇迹般地被治愈了。
天呐!这是多么伟大和杰出的战略构想!徐禧的所为又是何等的惊天地泣鬼神!
照此说来,徐禧的际遇其实和张灵甫很像,但事实上他连给张灵甫提鞋的资格都不够,张灵甫如果知道他是这样带兵和用兵肯定会当场拔枪毙掉这个祸害。身为军人,张灵甫可谓死得其所死而无憾,可徐禧却死不足惜。只是可怜了那两万多人的宋军将士需要为他的狂妄和无知以及无能而买单陪葬,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如果徐禧没有死于城破的当夜实属苍天无眼的原因。
不过,我们说这么多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此时的神宗只知道永乐战败了,只知道徐禧“英勇战死”了,所以他很悲伤,很惋惜,同时他也对没有救援徐禧的沈括和种谔很愤怒,更对没能为国捐躯而是选择逃生而回的曲珍等人感到震怒和羞耻。等到后来知道了徐禧在战事当中的一系列骚操作之后,神宗即使后悔也晚了,因为他已经给徐禧定了烈士的名号并号召大家像他学习,如果这时候再把徐禧拖出来鞭尸就是在打皇帝本人的脸。鉴于以上种种,所以就有了下面这份奖惩名单。
诏命:追赠徐禧为吏部尚书,追赠李舜举为昭化军节度使并赐谥号“忠愍”,追赠李稷为工部侍郎,追赠高永能为房州观察使,以上人员俱录其子孙并优予赐官抚恤。
另诏:龙图阁直学士、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知延州沈括因“措置乖方”责授为均州团练副使并随州安置,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鄜延路兵马副都总管曲珍因“城陷败走”责降为皇城使、鄜延路钤辖兼第一将。
我们这里要着重说到的就是沈括。
此时的沈括以翰林学士的身份驻守边关已经数年且堪称政绩斐然军功卓着,照这种势头发展下去他极有可能会在某天会被召回京城担任宰辅重臣,可他的命里偏偏遇到了徐禧这么一根超级人棍。
更让人感到无言以对的是沈括被贬的两项罪名——“议城永乐”以及“应敌措置乖张”。如果说“议城永乐”是一种罪,那么徐禧是不是应该罪责更重呢?沈括当初是反对在永乐筑城的,若非要说他有罪那就只能说他没有据理力争并且最后还向徐禧低头了。徐禧的身份可是钦差大臣,沈括如果坚持反对其下场恐怕和种谔没什么两样,可如今朝廷开始追责倒认为在永乐筑城是极其错误的决定。既然徐禧已死但又必须要找个人出来为此事负责,那么就只能是沈括这个倒霉鬼了,难道要把最后批准筑城的神宗皇帝拿来问罪吗?所以说,沈括这其实是在为徐禧背锅,甚至是在为神宗背锅。
再来说这个“应敌措置乖张”。
西夏三十万人围城,沈括手里就一万人,而且还要守卫米脂和绥德且敌军数万人马已经兵临绥德城下,这种情况你让他如何去救援永乐城?这是要主动去送人头吗?难道永乐城里死的那两万人还不够吗?倘若沈括死于乱军或被擒,那宋朝的脸往哪里搁?抑或沈括在西夏人耀武扬威地经过米脂时没有跑出去砍他们几刀是种罪?这个所谓的“应敌措置乖张”难道不正是为徐禧量身定做的吗?这个罪名怎么就落到了沈括的头上了呢?
可能徐禧前世真的是个大善人,有无数人都欠了他的恩情,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为他的愚蠢和错误而陪葬呢?沈括虽然没有为徐禧陪葬,但他的整个仕途甚至整个人生都因为徐禧而毁了。
被贬的这一年沈括五十一岁,一个封疆大吏就此成了行动自由受到监管和限制的政治犯,而且他在随州一待就是三年,终神宗一朝他都没有得到赦免,也就是说神宗至死都没有原谅他。后来哲宗继位宣布大赦天下,沈括改任秀州(今浙江嘉兴)团练副使,但仍然受到监管并不得签书本州公事,唯一的好转是这里地处江南胜地且与沈括的故乡杭州钱塘相距不远。
也就是在秀州这个地方沈括彻底断绝了自己对仕途的幻想,因为此时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完全掌控了朝局并将新法一应罢除,而沈括作为旧党眼中的铁杆变法派自然不会有出头的机会,旧党分子没再给他添加罪名就已经足以让他暗自庆幸头上有菩萨保佑了。
在秀州的这三年沈括专心于治学并全力投身于他之前所领受的一项皇命之中,这便是由神宗在熙宁年间授命沈括编绘的《天下郡县图》。前后历时近四年,沈括于公元1088年正式编绘完成了这部地理巨着,而这也让他得到了进京向哲宗面呈此书的机会,沈括由此被哲宗下令赏赐绢百匹并解除了对他的监管允许其在秀州自由行动。
次年的公元1089年,五十八岁的沈括彻底获得了自由,他被允许可在全国各州自由流动并居住,沈括于是举家搬迁到了润州(今江苏镇江)。这里有他早前购置的一处田产,还有一座新建的庄园,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梦溪园(因为沈括曾经在梦里见过一条小溪故为此命名),就是在这里沈括用时数年完成了他的另一部旷世不朽之作——《梦溪笔谈》。
公元1095年,沈括病逝,享年六十四岁。
在生命的最后十三年里,沈括完全与政治和官场隔绝,重新做回一个学者的他最终完成了历史赋予他的终极使命。很有可能的是,如果不是因为徐禧以及永乐城之战的战败,那么沈括还将会继续在宦海里沉浮,历经千年而不朽的《梦溪笔谈》很有可能只会永恒地存在于沈括的那个聪慧绝世的脑子里。从这一点上来说,徐禧倒也“死得其所”。
随着沈括的被贬以及种谔和曲珍的受责,整个鄜延路的军政上层可谓被集体打倒,再加上永乐一战让本就因为元丰西征的失败而军心士气低落的西北各军更加愁云惨淡,神宗由此便觉得应该派一个得力的大臣去重整陕西各路的军政民情。
请注意,这个差事可不止是只主理鄜延一路,而是在这个基础上兼领整个西北的军政大事。如此一来,这个人定然得有相当的威望、资历和能力才行,参照以往的例子,这个人必须得在宰辅重臣里面选一个,至少也得是曾经的宰辅重臣。
一顿好生的思量和权衡之后,神宗最终选定的这个人绝对出乎我们的意料——前参知政事吕惠卿。
自从因为构陷王安石而外贬出京之后,吕惠卿基本上就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里,但这其实是有原因的,因为三年前他的母亲去世导致他不得不回家服丧。神宗之所以选择让吕惠卿去主持鄜延路的军政事宜也是有原因的,因为沈括之所以来到鄜延路就是来接替回家奔丧的吕惠卿,如此说来吕惠卿不过是在回归原职而已。不过,之前他只是照管鄜延一路,而如今神宗决定将整个西北的军政大事都交由他照管,这不得不说神宗还是非常看重和欣赏吕惠卿的个人能力。我们同样也得承认吕惠卿是个难得一遇的干才,在这方面徐禧这种人连吕惠卿的尾灯都看不见。
事实上,吕惠卿在服丧结束之后其实是以资政殿大学士、通议大夫的身份被派到了河东府的太原担任知府,可就在他准备前去向神宗谢恩并辞行的时候发生了永乐之战,于是神宗这才临时起意要他去接替沈括留下的空缺并掌管整个西北。这一任命的改动让吕惠卿猝不及防,他当时没说什么,可回到家里仔细思量一番之后,吕惠卿的贪婪本性再度爆发。
吕惠卿随即给神宗上了一道手疏,这道手疏看似没有什么问题,可神宗看完之后却勃然大怒。
吕惠卿在里面说道:“陕西各路的军队已经彻底不堪大用,这前后两战足以说明他们不但进攻不行,而且连防守也不行。朝廷现在必须改变现行的守边策略,但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说清和决定的,所以这个事情还请陛下让三省和枢密院的同志一起开会研究一下,我列席一下即可。要不然就请陛下派一个宰辅大臣去宣抚陕西,我的官太小不足以镇抚陕西各路,我就在旁边当个副使协助工作即可。”
明眼人都能看出吕惠卿这是在明目张胆地要官要权,而且他还犯了禁,他这时只是一个主政地方的藩臣,而在宋朝藩臣是没有权利和资格与宰辅大臣商议军国大事的。当年的吕夷简何等的不可一世,可人家在担任外臣时从不在这方面逾制,即使皇帝让他列席御前会议他也是坚决不从,但吕惠卿却是在主动索要特权。
这还没完,吕惠卿还犯了一个大忌——谋图蓄养私兵。他申请给自己整一个三千人的仪仗大队(杆仗手),而且这些人还必须都是他福建老家的人,因为他说陕西的边军实在是让他没什么底气,所以他要让自己的这三千老乡在西北边疆扬名立万。放眼整个宋朝的所有风云人物,别说是文官,就连武将都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组建“乡团私兵”,难不成你吕惠卿是曾国藩提前降世?
凡此种种,试问哪个皇帝能忍得了吕惠卿的如此不知进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