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没有记载司马光最后是如何以一个副宰相的身份成功地说动了高滔滔下诏废除免役法,可史书却详细地记录了王安石当初是如何说动了神宗决意进行变法。这一点着实让人感觉有些遗憾,但这些其实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司马光在公元1086年2月成功地让高滔滔下诏在全国范围内全面废除免役法转而恢复之前的差役法。
请注意,司马光在这里给全国各地的官员们下了一道死命令,那就是必须在五日之内将免役法予以罢黜并推行差役法。
好家伙!推行了十余年的免役法必须在五日之内全部废除,别说是当时的宋朝,即便放在眼下的这个时代这也堪称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可司马光的命令就是这么下的。当年免役法推行的时候经过了两三年的酝酿,然后再试点,最后才是推行,可你司马光一上来就是一梭子全部撂倒。这多像一个被憋出毛病的疯子在尽情发泄心中的积郁之气,他就只图自己舒服畅快,其他的一切都全然不顾。
联想到废除免役法之后必然会招来各种来自于内部和外部的非议,更是担心保守派的同仁会在自己的背后打黑枪,司马光为此特意上疏高滔滔要她务必顶住压力坚定不移地将废法事业进行到底。他在奏疏里说道:“恢复差役法肯定会在初始阶段于民于官都有所不便,还望太后能够坚如金石般地不动初心。我们在开始阶段遇到点小麻烦都是正常的,太后你千万别被某些人所蛊惑以便让差役法这等利民良法能够顺利复行。”
诚如司马温公所言,好一个被新旧两党都极尽诟病的利民良法!
在废除新法的战役中取得决定性胜利之后,司马光在另一条战线上也是喜报频传。经过保守派一众言官长达六个月的弹劾,首相蔡确以及被保守派恨得咬牙切齿的章惇相继在此时被弹劾下课。
这当然不是高滔滔想要看到的局面,蔡确和章惇两人直到现在才被罢官也足可见高滔滔在这一事件上的纠结和复杂心态,可她最终还是没能顶住司马光等人的不断施压。同样,蔡确等人的罢职也不是小皇帝赵煦想要的结果,小小年纪的他甚至为此而极度的愤怒。
赵煦现在虽然还只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但他对自己父亲的爱是那种发自骨血式的挚爱。在神宗过世的前几年里,他的这个年幼的长子时常陪伴于他的左右,而自知命不久矣的他更是把自己的那份未竟的事业以及未能实现的理想全部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一个当时只有六七岁的孩子能够听懂父亲口里的那一番激怀壮烈的煌煌大志吗?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尽管这个孩子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富国强兵威服四夷,可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父亲以及历代先祖为之而矢志不渝去追求但却未能实现的千秋伟业,他更知道自己的父亲为此而殚精竭虑甚至是为之而当众痛哭不已。在当时的赵煦眼里,每天都受人朝拜并时刻教导自己将来一定要成就大业的父亲是一个极其伟大的人,小小年纪的他对自己的父亲有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和热爱。在神宗死后,赵煦对父亲的这份感情更是因为增添了一抹悲愤之色而变得更为炽烈。
神宗皇帝生前曾经用过一张桌子,赵煦继位之后就命人把这张桌子搬过来自己使用,但高滔滔觉得这张桌子太旧了便命人将其换掉,可没过几天高滔滔又看到了这张桌子。就在她大惑不解之时,她的孙子告诉她因为这张桌子是他父皇曾经用过的,所以他不忍丢弃。听闻此言,高滔滔一时间不禁是悲从中来,她抱住自己的孙子忍不住地泪流满面。
高滔滔就此意识到自己的这个看起来不苟言笑的孙子竟然如此地热爱着自己的父亲,可随即她又觉得脊背发凉,这个孩子长大之后会不会和他父亲一个样?甚至比他父亲还要激进?神宗用过的一张桌子尚且让这个孩子如此视若珍宝,那么神宗为之呕心沥血的变法大业呢?神宗生前刻意留下的那些辅佐新君的变法派大臣呢?
毫无疑问,赵煦对于言官们不厌其烦地请求罢免蔡确等人的奏请很是反感和憎恶,每次两府大臣在帘幕前议事之时所发生的争吵也是让他印象深刻。或许司马光等人不会觉得一个还不满十岁的小孩子能够理解和意识到什么,可当赵煦后来亲政并全面恢复新法之后他曾当众坦言自己当时早已是怒火丛生,他很清楚正在进行激烈交锋的司马光和章惇到底谁在维护他的父亲,到底又是谁在试图毁掉他父亲的功业。
具体到蔡确被罢宰相这件事情上,赵煦的心性和态度就显露无遗。
公元1086年闰2月1日,经过言官们长达半年的猛烈轰炸,再加上蔡确本人不堪重压主动上疏请辞,蔡确的宰相之路终于行将到达尽头。在这天的大朝会结束之后,言官领袖王岩叟单独面圣并再次陈述罢免蔡确等人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他说:“祖宗遗戒宰相不可用南人,如蔡确、章惇、张璪皆是南人,恐害于国。”
没等高滔滔说话,早就在朝会上憋了一肚子闷气的小皇帝忍不住开了一回金口:“他们都是先帝的旧臣,岂可轻易罢免?”
此言一出,高滔滔不禁为之侧目,王岩叟更是大惊不已。罢免蔡确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让人没想到的是赵煦这个此前从不发言的小毛孩竟然会在这个时候一反常态地站出来发表异见,可王岩叟也没认怂。他很不要脸地以一种以大欺小的方式跟赵顼玩起了文字游戏,他反问赵煦:“陛下,说到旧臣,我们这些人难道不都是先帝的旧臣吗?可我们之前不也是轻易地就被罢官贬职外放地方吗?”
赵煦毕竟年幼,被王大人这个文化流氓这么一番“吓唬”之后,他转而顾左右而言他:“听说最近天下大旱……”
没什么政治斗争经验的小皇帝或许是想转换话题,但王岩叟不愧是思维敏捷,他逮着赵煦这话开始即兴发挥:“陛下如此圣德当然不会导致天灾,眼下天下之所以出现旱灾正是因为蔡确和章惇等人把持朝政权柄以致天怒人怨,只要罢免这些人天灾自退。”
大势如此,赵煦尽管心中愤懑不已但奈何自己此时说话根本不顶用,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祖母太后对王岩叟点头称是。第二天,蔡确被正式罢相,他以观文殿学士出知陈州,随即又命其改知毫州,他也就此远离了京城和宋朝权力中心。
半个多月后,在言官的合力攻击下,章惇也下台了,他以正议大夫之衔出知汝州。至此,保守派在这场新旧两党的激烈交锋中取得了空前的大胜。
随着蔡确的被罢免,司马光由此迎来了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他由门下侍郎晋升为尚书左仆射从而成为了大宋的宰相且是首相,而吕公着也由尚书左丞晋升为门下侍郎成为了第一副宰相。枢密院方面,同知枢密院事安焘按顺位晋升为知枢密院事,保守派的另一位大佬、范仲淹的儿子、吏部尚书范纯仁则被晋升为同知枢密院事。宋朝的宰辅大臣就此彻底重组,保守派近乎于彻底地接管了宋朝的军政大权。
此时远在江南的王安石并不知道京城里所发生的这一切,当他的弟弟、时任江宁知府的王安礼将朝廷发来的邸吏状拿给他看过之后,王安石久久沉默。过了好长一会儿,他终于叹息道:“司马十二丈作相矣!”
王安石只此一语,再无其他。可是,他内心的千言万语又有几人能够意会一二?他岂能不知道司马光拜相对于新法而言意味着什么?可他此时又能怎样呢?要知道他人生最为风光的那些年正是司马光独自待在洛阳的地下室里奋笔疾书的十五年,司马光那时候的痛苦和郁闷又有几人能够体会呢?
命运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此言诚不欺也!
这时候的王安石距离自己到达生命的终点已经不足两个月,朝局的震荡无疑加速了他走向自己人生最终归宿的步伐,与之相比司马光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这会儿也是重病缠身。可是,相比王安石早在十年前就远离朝政独自隐居,司马光这时候却是政务缠身且执念愈坚,而他的执念便是在自己死前务必要将新法彻底埋葬。
司马光为相时,免役法已经被废了,可青苗法和将官法还在,这两个分别涉及农业和军事的大法简直就像是顶在司马光喉咙上的两根鱼刺,他不把它们给抠出来就会难受得要死。
此外,司马光还有一桩心事未了,那就是西夏的问题。
自元丰西征以来,宋夏两国战事频发,这让司马光烦不胜烦。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司马光拿出的办法就是将这些年宋朝从西夏那里抢来的地盘全部送回去,他的理由就是这些地方土地又不肥沃,而且战略地位也不重要,宋朝得到这些地方反而耗费人力财力,西夏人也正是因此和宋朝不死不休地打斗,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宋朝都应该舍弃这些地方以就此平息西夏的愤怒和纠缠。
司马光还举例说明,他说汉文帝当年赦免了在岭南自立为国的赵佗,然后换来了南境的安宁,宋真宗对李德明恩遇非常而由此换来了宋夏几十年的和平,所以宋朝现在也应该效仿前例把这些抢来的土地送还给西夏,如此就能换来天下太平。如果西夏人仍然不老实呢?司马光的办法就是绝其贸易,只要宋朝不和西夏通商,那么西夏就会经济崩溃民生凋敝,到最后西夏人只会老老实实地表示臣服并乞怜,到时候宋朝再以开放贸易为条件让西夏盟好,两国就此永世交好。
多么高明的手段和理论!可是,宋史读到这里如果我们还相信这些办法管用,那么我们无疑是猪脑子,但偏偏精通历代史学且对宋夏的百年交锋无所不知的司马光同志就是相信这个办法是宋朝彻底解决西夏问题的不二法门。
司马光经略西夏的这个方案同样招到了许多人的反对,西夏方面当然对此是乐见其成乃至是望眼欲穿,可此时的司马光毕竟无法将宋朝的两府重地变成他的“一言堂”,宋朝有关西夏的最新政策定向也就此被迫一再难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