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娜是个很好的讲述者。
不知是不是因为继承了斯宾塞伯爵的基因，小姑娘讲起话来条理清晰，又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生动与夸张。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这几天在店里看到的有趣的人和事。
张铭安静地听着，嘴角虽然因为麻痹而无法做出大幅度的上扬，但眼底的笑意却是实打实的。
他感觉那些关于酶促反应方程和基因剪切图谱的备考压力，正像雪花遇到阳光一样迅速消融。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连轴转的高压工作中，突然被人拉到了午后的草坪上晒太阳。
张铭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视线越过吉娜金色的发顶，他看到了不远处正在用沸水冲泡红茶的玛莎。
那位年轻的女仆虽然看似在专注于手中的茶匙，但每当吉娜发出清脆的笑声时，她的嘴角也会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并不像是一个仆人，倒更像是一个年长的姐姐看着自家活泼可爱的妹妹。
也是，毕竟玛莎比吉娜大不了几岁，在这个特殊的时代，一起长大让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超越主仆的羁绊。
张铭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手边的纸笔上。
那是老九拿来给他开药方用的，现在正好用来交流。
他拿起羽毛笔，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一行英文：
【你的中文，是怎么学的？】
写完，他把纸推到了吉娜面前。
“你是问我如何学习中文的吗？”
张铭点头。
“就在店里买的教材呀！”
张铭愣了一下。
店里还卖这玩意儿？
不过转念一想，作为“超时空连锁店”，有些他不知道的隐藏商品倒也正常。毕竟只需要符合“当前年代已存在”这个核心规则就好了。
吉娜探过身子从放在旁边的绣着精美花纹的小挎包里，掏出了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书。
“我就知道天使先生你肯定会好奇！当当当当！”
封皮是那种很常见的深色皮革，上面没有任何烫金的花纹，看起来朴实无华。
张铭接过来，翻开扉页。
——《东方见闻录·语言学习篇》。
他又往下看，视线定格在了那个作者署名上。
marco polo（马可·波罗）。
(⊙_⊙)？
没记错的话，这位威尼斯商人在历史上留下的最着名的东西应该是那本《马可·波罗游记》吧？
这本听起来像是什么旅游攻略加语言教材的书是个什么鬼？
难道说是这老哥当年其实还偷偷写了本“汉语速成指南”，只是一直没发出来？
张铭快速翻开书页。
里面的纸张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水味。
内容确实是教中文的，而且编排得相当……有趣。
比如：左边画着两个穿着宽袍大袖的小人正在作揖。
中间是繁体汉字“你好”，右边则是用当时的拼写习惯标注的发音指南——【Ni how】。
再往后翻。
“谢谢”被注音为【Sier Sier】。
“多少钱”是【duo Shaw chain】。
甚至为了让初学者理解发音时的口型，书页的下方还贴心地画了一排张着大嘴且神态各异的人脸素描。
看起来既滑稽又诡异。
张铭：……
好家伙，这就是所谓的“空耳教学法”鼻祖是吧？
怪不得刚才吉娜说的那句“我好想你”，那个“想”字的发音听起来像是在说“香”。
张铭突然对自己这间貌不惊人的小店产生了一丝敬畏。
连这种疑似失传的历史文物都能搞到手并摆在货架上售卖，看来自己还是有点低估了它的神通广大。
张铭的思绪开始像脱缰的野狗一样疯狂发散。
那如果以后自己钱赚够了，能不能让老九搞点更劲爆的？
比如那个自从后唐之后就离奇失踪、让无数帝王魂牵梦绕的传国玉玺？
那据说当年秦始皇用和氏璧打造的与欣喜，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着李斯丞相亲笔书写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要是真能买到手，那朕岂不是……
咳咳。
那种东西估计就算是把自己卖了也买不起，而且买回去也只能当个昂贵的镇纸，毕竟现在可是讲究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华夏。
真要是拿出来显摆，那估计就要被请进去喝茶了。
张铭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中二念头甩出脑海，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回书上。
难怪吉娜能在没人教导的情况下学会说话。
不过即便如此，中文毕竟是公认的世界上最难学的语言之一，吉娜肯定也是付出了不少努力的。
张铭忍不住再次伸出手，揉了揉那头金色的卷发。
同时，他还竖起了大拇指。
吉娜似乎很享受这种肯定，脑袋得寸进尺地往张铭掌心里蹭了蹭。
过了几秒，她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眼。
“对了，我还学……”
通往厨房的后门突然被打开，一股浓郁到有些呛鼻的苦涩味道，飘了过来。
哪怕店里点着的木质香薰，也完全压不住这股子直冲天灵盖的中药味。
“咳。”
张铭没忍住，差点被这味道熏个跟头。
这什么药啊？不会是老九把后厨的抹布给煮了吧？
“老板，药好了。”
老九端着一个托盘，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托盘中央，放着一只白瓷小碗，盛着漆黑如墨的液体。
那液体粘稠度极高，黑得发亮，上面甚至还飘着几缕不明成分的热气，看起来就像是一碗刚刚从沥青池子里舀出来的剧毒物质。
“小心烫。”
老九把碗放在桌上，贴心地放了一把银质的小勺子。
张铭看着那碗黑糊糊，原本就麻木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如果说之前的面瘫是被动的，那现在的苦瓜脸绝对是发自灵魂深处的。
旁边的吉娜也被这味道熏得皱了皱鼻子。
她端着刚才玛莎泡好的红茶，那清新的茶香在浓烈的中药味面前显得弱小又无助。
“老九……”吉娜有些担忧地看着碗里，“这药……是不是熬糊了？”
“并没有，夫人。”
老九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叫‘浓缩就是精华’。而且按照家乡的说法，良药苦口利于病。越是苦涩的药材，往往效果越好。”
张铭翻了个白眼。
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这道理变成实物摆在面前的时候就这么让人难以接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