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桌苏州风格的菜,吃得三个人特别开心。一瓶洋河大曲,倒进叶依奎和江忠信的肚子里,江忠信少了七分郁闷,多了三分豁然开朗,说:“叶兄弟,不是我大诉苦水,我来台湾四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喝得开开心心。”
叶依奎说:“义气相投的人,走遍天下都是朋友;心怀阴鸷的人,眼晴里所见过的人,都是敌人。忆莲姐的事,我拜托你了,不要让经历过苦难的战友,再吃第二荐苦,再受第二荐罪。”
吃完饭,叶依奎和江忠信,将忆莲送回猪笼寨的关帝庙。江忠信看到,忆莲的新房子,有模有样,说:“我江忠信还坚守什么?坚守到死,还买不起棺材铺子。”
辞别忆莲,走到猪笼寨的窄巷子,江忠信问:“叶先生,忆莲心里,有两件解不开的疙瘩,一是她与周司令的私生子,下落不明;二是她身令的箱子,据忆莲说,藏有周司令的机密,请问,我如何破解这个疑团?”
叶依奎说:“忠信兄,你何必那么执迷不悟?”
“我不懂你意思。”江忠信说:“作为周司令的终身追随者,忆莲姐的事,就是周司令的事,我岂肯轻言放弃?”
“哈哈哈哈!”叶依奎爆出一连串的爽笑声,说:“忠信兄,私生子的事,保密箱里藏有周司令私生活机密的事,你大可以这样理解:一个失宠的女人,借着一个无凭无据的传说,想重回过去辉煌的日子。她不说破,你不必去道破。”
“啊!啊!啊!”叶依奎的话,惊得江忠信直跳脚,说:“四年来,我费用心机,死死地保护着忆莲姐,原来她跟我玩的一手空城计。”
“忠信兄,你不晓得,装疯的女人,演戏演演得以假乱真,你应该相信,她比任何人都聪明。”叶依奎把话引入正题:“忠信兄,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忆莲姐马上面临一个强大的敌人。”
“依奎兄,你快快告诉我,这个敌人是谁?”
“沈辉。”
“沈辉怎么可能,成为忆莲的敌人?我不相信。”
“世界上你不相信的事太多了,你越不相信的事,越有可能发生。”
“依奎兄,恕有江忠信愚昧,沈辉为什么会针对忆莲?”
“忠信兄,非要我说穿吗?”
“请详说。”
“吴石将军是周司令亲自提拔的人,是不是?”
“是。周司令和陈辞修主席,与吴石私交甚笃。”
“吴石被处决后,周至柔和陈辞修,都委托别人,给吴石的子女,送了生活费,是不是?”
“大概是吧。”
“如今常凯申的大儿子大常,虽然挂着一个总政主任之职,大常对毛人凤、彭孟缉,早已心怀不满,是不是?”
“大概率是这样吧?”
“毛人凤,彭孟缉,急于在大常面前邀功请赏,妄图保全权势,是不是?”
“我不敢妄加猜测。”
“如果毛人凤、彭孟缉想固守江山,必须拿出实绩,才来重获大赏的欢心,是不是?”
“是的。”
“毛人凤想拿出政绩,必在如日中天的周司令身上讲文章,哪怕是周司令的私生活。那么,忆莲便是毛人凤最好的选择。”
“这跟沈辉有什么关系?”
“毛人凤想拿出一点稍徽像样的功夫,必须重用两个人,一个是谷正文,一个是沈辉。利用这两条恶狗,四处乱咬。”
“叶先生,我总算明白了,我会重点防守沈辉和谷正文。”江忠信说:“我不能理解的是,你为什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忠信兄,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常不行了,大常的手,老早便伸得老长老长。”叶依奎说:“你不必细问,这是大常身边的亲信,传出来的话。”
江忠信恶狠狠地说:“收拾一个沈辉,我江忠信自信,有这个能力!”
“忠信兄,你姑妄言之,我姑且听之。”叶依奎说:“总之,特务出身的人,脑袋比针尖还细,无孔不入,到处乱钻,你得未雨绸缪。”
到了一九五三年的七月份,伍子醉忽然托人传来消息,台电总公司,在八月份八号、九号,在台湾的考试院,通过理论考试,招收一批基层电工。
考试合格后,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后,再进行口头答辩考试。
叶依奎根本没有把精力放在理论学习上,一大堆的资料,临时抱佛脚,已经没有时间。
叶依奎只好去台电总公司,找副总经理伍子醉,伍子醉不说半句话,把一张A4纸,扔在叶依奎的面前。
叶永奎不是一个蠢人,连忙将A4纸折好,放在手提包里。
路过眷村的时候,叶依奎遇到长发青年刘登枝,刘登枝有点兴奋,说:“叶依奎叔叔,不负您的重望,我考上了台北大学数学系。”
叶依奎说:“恭喜你,登枝。”
刘登枝望着叶依奎离去的身影,欲言又止。
叶依奎忽然回过头,问:“刘登枝,你实话说,你还差点什么?”
刘登枝咬着嘴唇说:“学费,生活费。”
“要多少钱?”
“两千台币。”
两千台币不是小数目,够一家四口吃喝拉撒一年。
叶依奎掏出两千台币,给了刘登枝,说:“小刘,不是叶叔小气,这两千块钱,我只是借给你,你大学毕业后,必须还给我。”
刘登枝的声音,细得像蚊鸣:“我一定会还给您的。”
叶依奎不敢耽误时间,连忙开车回到彰化县的农业公司,将伍子醉的A4纸,密写出来,却是一份标准答案。
叶依奎大喜过望,用笔抄正后,反复背诵。遇到一些自己想不通的问题,只好查找资料,生怕自己这个假答卷,经不起答辩考官的盘查。
到了八月五号,叶依奎开车到了台北西部猪笼寨,见到了容光焕发的忆莲,和江忠信有说有笑。
叶依奎说:“喂喂喂!你们两个人,把我当空气,大秀恩爱,大撒狗粮,把我这个媒人婆撇到一边去了?”
江忠信的脸色,忽地通红,颇为尴尬地说:“到时候,一定请叶兄喝喜酒。”
忆莲却说:“叶依奎,选丈夫,你本来是我忆莲的第一人选。现在反悔来得及,你向我求婚,我马上嫁给你。”
“君子岂能夺人之美?”叶依奎笑道:“我家中的老婆,若是知道我另娶,恐怕我一双耳朵,被她揪掉。”
江忠信说:“依奎兄,你给我一份从未信仰过的忠诚,你这份大恩大德,忠信一定会报答你。”
三个人开车,去诚品书店隔壁的隆记菜馆,吃苏州菜,忆莲点的是同样的菜,喝的是同样的洋河大曲。不过,忆莲噜嚷嚷着要喝二两酒。
喝过二两洋河大曲的忆莲,如若桃花盛开,吩咐江忠信去买单。
江忠信终于拥得美人,屁颠屁颠,慌忙去买单。
忆莲细声说:“叶依奎,你答应帮我找儿子,怎么没有下文?”
“忆莲姐,你的孩子,在你的肚子里,叫我找什么?”
忆莲捏着粉拳,说:“叶依奎,你在找打!”
“姐,你不能打错人,江忠信才是你该打的人。”
八月八号、九号,台电总公司的两场招聘考试,叶依奎考得特别顺利。
九号下午,叶依奎开车回到彰化县的农业公司,忽然听见有人说:“叶依奎,你进来,我话对你说。”
听声音,好像是邱娥贞的声音。
叶依奎闯进冷冷清清的卧室,只有邱娥贞骨灰盒上系的红绸布,格外醒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