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孙世振那座看似坚固、实则空虚的大营之上。
辕门处的“孙”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营寨内炊烟袅袅,似乎一切如常。
然而,三里之外,吴三桂眯着眼睛打量着那座营寨,嘴角浮现出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意会的笑意。
“王爷,都准备好了。”副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禀报道。
“儿郎们都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咱们的马都被鳌拜那厮收走了,弟兄们心里憋屈得很。”
吴三桂冷笑一声:“憋屈?有什么好憋屈的?马没了,以后再抢回来就是。今日这一仗,打得好,别说马,连命都能多活几年。传令下去,攻营的时候卖力点,但别真拼命。记住,咱们的目标是‘攻破’那座营寨,不是全歼里面的明军。明白吗?”
副将心领神会,抱拳道:“末将明白!”
吴三桂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座营寨。
怕死吗?吴三桂在心底问自己。
他怕,他当然怕。
正因为他怕死,当年才会在李自成和满清之间选择后者;正因为他怕失去现有的荣华富贵,才会甘心剃发易服,投降异族。
但现在,他发现那条路似乎也走不通了。
鳌拜收缴他战马时那轻蔑的眼神,多尔衮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那些满洲贵族背地里对他的嘲讽与鄙夷……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既然你们不把我当人看,那就别怪我吴三桂翻脸无情。”他在心中暗暗道。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令旗,厉声喝道:“全军听令!进攻!”
战鼓声陡然响起,震天动地。
吴三桂麾下的关宁军虽然失去了战马,但步兵依旧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排着整齐的阵型,举着盾牌,推着攻城器械,向孙世振的大营缓缓逼近。
“放箭!”
营寨内,孙世振亲自站在箭楼上指挥防御。
箭矢如雨,从寨墙上倾泻而下,冲在前面的关宁军士兵顿时倒下了一片。
但后面的人没有丝毫停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杀!”
惨烈的攻城战就此展开,关宁军架起云梯,疯狂地攀爬寨墙;营内的明军则用滚木礌石拼命还击。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然而,站在箭楼上的孙世振和冲锋在前的吴三桂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大帅,关宁军的攻击看着凶猛,可实际上有气无力的。”赵铁柱凑到孙世振身边,压低声音道。
“他们的云梯每次都搭在同一个位置,我们的滚木礌石根本不用挪地方。”
孙世振微微点头,目光越过激战的寨墙,落在远处观战的吴三桂身上:“他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攻破’我的大营。传令下去,让断后的弟兄们准备,再打半个时辰,然后按计划撤退。记住,要败得像模像样,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越狼狈越好。”
“末将明白!”
半个时辰后,营寨的一处寨墙终于被关宁军攻破。
潮水般的关宁军涌进营内,与守军展开激烈的白刃战。
但没过多久,明军便开始全线崩溃。
“败了!败了!快跑啊!”
“大帅已经撤了!咱们也快跑!”
慌乱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明军士兵丢盔弃甲,扔下武器,争先恐后地向后营逃去。
孙世振在赵铁柱等亲卫的保护下,混在溃兵之中,迅速向预设的撤退路线转移。
吴三桂策马冲进大营,目光扫过那些来不及带走而被丢弃的物资——帐篷、粮草、旗帜、兵器,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几个明军伤兵躺在血泊中哀嚎,但没有人顾得上他们。
“大帅,明军真的败了!”副将兴奋地喊道。
“咱们攻破孙世振的大营了!”
吴三桂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中却在冷笑:“败了?那个年轻人演得可真像。这满地的物资,怕是有大半是他故意留下的吧?演给鳌拜看的。”
就在这时,一队八旗斥候快马冲进大营。
为首的斥候队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用生硬的汉语道:“平西王,鳌拜将军命我等前来询问战况!明军何在?”
吴三桂心中暗骂,脸上却堆起笑容,拱手道:“请回报鳌拜将军,本王的关宁军已攻破孙世振大营!明军溃不成军,正往南边逃窜!本王本想立刻追击,奈何我军损失惨重,需要休整片刻。再者……”他苦笑一声,摊开双手。
“鳌拜将军把我军的战马都调走了,本王麾下儿郎皆是步兵,如何追得上?所以恳请鳌拜将军即刻发兵追击,切莫让孙世振逃了!”
那斥候队长抬眼看了看吴三桂,又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大营,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掩饰过去,抱拳道:“末将会将平西王的话带到!”说罢,翻身上马,带着手下绝尘而去。
看着那队八旗斥候远去的背影,吴三桂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嘲讽。
“大帅,您说鳌拜会亲自追吗?”副将低声问道。
吴三桂冷哼一声:“他会的。你还不了解那些满洲人?一个个眼高于顶,自以为天下无敌。如今见我军‘攻破’明军大营,他岂会放过这个抢功的机会?更何况,若是能活捉孙世振,那是多大的功劳?鳌拜做梦都想压过其他几旗一头,他会错过这个机会?”
“那咱们……”
“传令下去,让儿郎们原地休整,慢慢收拾战场,动作越慢越好。”吴三桂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等鳌拜追远了,咱们再‘随后跟进’。明白吗?”
副将心领神会,嘿嘿一笑:“末将明白!大帅放心,弟兄们保证走得比乌龟还慢!”
清军大营,鳌拜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攻营的喊杀声隐隐传来,让他有些坐立不安。
“报——!”
一名斥候飞奔入帐,单膝跪地:“启禀鳌拜将军!平西王的关宁军已攻破明军大营!”
“什么?”鳌拜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么快?那孙世振麾下可有数万大军,怎么这么快就败了?”
“回将军,明军抵抗确实顽强,但关宁军攻势更猛!一个时辰的激战,便突破了寨墙!如今明军已全线崩溃,正往南边逃窜!”
鳌拜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孙世振!那可是孙传庭的儿子,是大明新帝最倚重的将领,是这次南征的首要目标!
若能活捉此人,献给摄政王,那将是何等的大功!
“那吴三桂呢?他为何不立刻追击?”鳌拜追问道。
“回将军,平西王说他的关宁军损失惨重,需要休整。再者……”斥候顿了顿,小心翼翼道。
“他说他的战马都被咱们征用了,如今麾下皆是步兵,追不上明军,所以恳请将军即刻发兵追击,切莫让孙世振跑了!”
鳌拜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战马?哈哈!他这是埋怨本将军呢!不过也好,这头功,本王亲自取便是!”
他大步走到帐门口,对着外面吼道:“传令!所有骑兵,立刻集结!随本王追击孙世振!”
“嗻!”
副将布尔赛闻言,连忙上前劝阻:“主子,奴才以为此事有些蹊跷。那孙世振能征善战,前几日打得咱们寸步难行,怎会如此轻易就败了?会不会是诱敌之计,有埋伏?”
鳌拜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埋伏?明军若真有埋伏,为何不在我军攻城时用?如今他们营寨已破,仓皇逃窜,正是最虚弱之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是等那吴三桂休整完毕,抢在咱们前面追上孙世振,这头功岂不被他一个汉人夺了去?”
“可是主子……”
“够了!”鳌拜厉声打断他。
“布尔赛,你跟随本王多年,何时变得如此胆小?我八旗铁骑纵横天下,所向披靡!明军若敢设伏,本王便杀他个片甲不留!更何况,咱们还有吴三桂在后跟进,就算有埋伏,前后夹击,明军也必败无疑!传令下去,即刻出发!”
布尔赛无奈,只得抱拳道:“嗻!”
不多时,营门大开,八旗骑兵如同洪流般涌出,马蹄声震天动地,扬起漫天尘土。
鳌拜一马当先,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凶光。
远处,吴三桂站在被攻破的明军大营中,看着那滚滚而去的八旗骑兵,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大帅,鳌拜真的追出去了!”副将兴奋地低声道。
吴三桂点点头,目光转向那些正在“慢慢收拾战场”的关宁军将士。
他们心领神会,动作一个比一个慢,有的甚至在清点缴获物资时故意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然后再慢慢整理。
“传令,”吴三桂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
“让儿郎们继续‘休整’。一个时辰后,咱们再‘随后跟进’。记住,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末将明白!”
吴三桂重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那里,鳌拜的铁骑已经变成天边的一道烟尘,正朝着孙世振预设的陷阱,疯狂地扑去。
他调转马头,缓缓向营地深处走去。
身后,狼藉的战场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被遗弃的旗帜、散落的兵器、空荡荡的帐篷,以及那些“正在休整”的关宁军士兵,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排演的大戏,终于迎来了最精彩的高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