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数载，始终没有答案。
当年奉秦始皇之命南征百越，他做到了；秦朝覆灭时，他选择了割据自立，也做到了。他让岭南免于战火，让百越融入华夏，让这片土地有了文明的光辉。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不是败给外敌，而是败给时间。
“始儿。”
赵佗转过身，看着儿子，“你告诉我，如果我不在了，你能守住南越吗？”
赵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知道自己不能。不仅因为他能力有限，更因为南越国内，早已暗流涌动。
丞相吕嘉，掌控朝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大将军冯弘，手握兵权，与各部首领关系密切；还有那些百越旧族的首领，表面臣服，实则各怀心思...
这些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赵佗在世，尚能压制；一旦赵佗故去，这些人会甘心辅佐一个暗弱的赵始吗？
答案显而易见。
“你不能。”
赵佗替儿子说出了答案，“不仅你不能，你的儿子们更不行。”
他走回榻边坐下，神色平静得可怕：“所以我一直在想，与其让南越在我死后陷入内乱，被汉朝乘虚而入，不如主动求变。”
“父王的意思是...”赵始声音颤抖。
“归附。”
赵佗吐出两个字，“但不是无条件归附。我要为南越，为你，为赵氏一族争取最好的条件。”
他示意赵始取来笔墨。老迈的手拿起笔时有些颤抖，但落笔时却异常坚定。
“拟旨：第一，南越愿去王号，重归大汉，设郡县治理。但请保留赵氏封爵，世袭罔替。”
“第二，请汉朝皇帝承诺，南越官员留任原职，三年内不更替；百越各部首领，保留原有地位，但需接受朝廷册封。”
“第三，请减免南越赋税三年，以恤民生；同时请派农学博士、医官南下，传授技术，防治瘴疠。”
“第四...”
赵佗稍作停顿，“请准许南越子弟入太学读书，参加科举。让他们有机会进入大汉朝堂。”
一条条，一款款，维护了南越的利益，为归附铺平了道路。这不像是一个割据君王的最后挣扎，倒像是一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在为这片土地规划未来。
赵始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父王您苦心经营一生，到头来却要拱手让人？”
赵佗笑了，笑容中有苦涩，也有释然，“始儿，你要明白：治国不是守业，是创业；不是固守，是开拓。我赵佗能开创南越基业，是因为我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在乱世中为这片土地找到出路。”
他放下笔，望向北方，那是咸阳的方向。
“现在，天下大势已定。赵戈的大汉，比当年的秦朝更强盛。新政推行，百姓归心；军力强盛，四夷畏服。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帝，值得归附。”
“更重要的是，”他收回目光，看着儿子。
“归附之后，南越的百姓能享受新政之利，南越的子弟能进入更广阔的天地，南越的土地能融入更大的市场，这不是失败，是新生。”
赵始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苦心——这不是投降，是选择；不是终结，是开始。
“这份国书，你亲自送往咸阳。”
赵佗将写好的文书递给儿子，“记住，态度要恭顺，但立场要坚定。我们要的不是施舍，是合作。”
“可是父王，赵戈会答应吗？”
“他会。”赵佗肯定道。
“因为这对大汉也有利。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赵戈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战争要耗费多少国力，知道和平归附能省下多少麻烦。”
他眼中泛起一丝冷光：“我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
“吕嘉、冯弘...还有那些不安分的部落首领。”赵佗缓缓道。
“这些人，是南越归附的最大障碍。我会在临死前，帮赵戈...清理干净。”
赵始倒吸一口凉气：“父王，您要...”
“不是我要，是他们逼我的。”
赵佗冷笑，“这些人，以为我老了，糊涂了，开始暗中串联，准备在我死后夺权。他们不知道，我在番禺经营那么多年，眼线遍布朝野。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
他招手让赵始靠近，压低声音：“我已经布置好了。等我病重的消息传出去，他们必定会有所动作。届时一网打尽。”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带着这些人的首级，还有这份国书，前往咸阳。”
赵佗眼中闪过最后一丝锐气，“告诉赵戈，南越赵氏，愿为大汉臣属。但请陛下，善待南越百姓。”
赵始看着父亲，忽然觉得这个垂暮的老人，依然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南越武王。即便到了生命的尽头，他依然在布局，在谋划，为这片土地寻找最好的出路。
“儿臣...明白了。”他重重叩首。
“去吧。”
赵佗挥挥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赵始退下后，寝宫内重归寂静。赵佗重新躺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他看起来老态，像似生命正在流逝，但这却是外人看到的，赵佗自己清楚，他身体硬朗，只是局势到了这一步，他该为南越未来考虑。
装病，让手下那些权臣跳出来。但他不后悔。这一生，他该做的都做了，该守的都守了。现在，是时候...为后人铺路了。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王宫的瓦片。雨声中，赵佗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踏上岭南土地的那一刻。
那时他还是秦军副将，满怀壮志。眼前是莽莽群山，滔滔江水，还有那些皮肤黝黑，纹身断发的百越族人...
时间匆匆，大秦已然不存。
“岭南...”
他在心中默念，“我对得起你了。”
雨越下越大，珠江的涛声与雨声混在一起，像一曲悲壮而悠长的挽歌。
在王宫的另一个角落，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