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
这个日子,比去年分红大会足足晚了半个多月。
可平华村祠堂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却比去年更热闹,气氛也更热切。
没人着急,只有兴奋和期待。
去年,一进腊月就分红了。
那时路没修通,大雪一封山,村里腊月起基本就停了对外生意,进入“猫冬”状态。
分红是盼了一整年的活钱,是置办年货、偿还旧债、让全家过个像样年的指望。
今年,完全不同了。
大路修通了,车马畅行无阻。
老天爷也赏脸,至今未降大雪,河道虽结了薄冰,却未封冻。
从进了腊月起,外县甚至外州来订购菜蔬、预订年货的客商就络绎不绝。
村里的易市坊、各家作坊,越是临近年关越是忙碌。
今儿这家要一百斤辣泡菜,明儿那家要五十坛豆酱,后天又有大商队来拉油、拉布匹、拉各色干菜腊味……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结算的银钱流水般淌进村账房。
所以,分红才拖到了今日。
村民们心里头都门儿清——晚分几天,村里就多挣几天钱,分到自家头上的红封就能更厚实几分。
这账,谁不会算?
更何况,今年各家手头都宽裕多了,菜园子、作坊帮工、参与村建工程,哪样没进项?
早就不指着分红那点钱来办年货了。
这晚来的分红,是辛苦一年后最实打实、最令人心安的褒奖。
于是,腊月十九送走最后一批客商、易市坊正式闭市后,村民们就铆足了劲期待今天。
腊月二十早上,家家户户的代表都换上了体面的衣裳,早早聚集在祠堂广场前。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互相打着招呼,议论着猜测着自家今年能分多少,那热闹欢腾的劲儿,比过年也不遑多让。
祠堂大门前,场面更是壮观。
几口大箩筐一字排开,里面堆满了用红纸包得方正正、鼓囊囊的分红红封,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红得耀眼夺目。
旁边另有几口大筐,装着还在微微摆尾的肥美河鱼、沾着新鲜泥浆的粗壮莲藕、以及一些捆扎好的干菜山货。
这是村里公有池塘和山林里收的“年货”,人人有份。
林文柏、李文石,还有几位被推选出来的村中代表,早已在祠堂前的长桌后坐定,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本和名录。
刘大山和王大力各自带着一队精神抖擞的安保队后生,腰杆笔挺地在广场四周巡逻,维持着秩序。
武叔也领着一小队人,帮着看管年货物资,虽鬓发已白,身板却挺得跟年轻人一样直,眼神锐利。
时辰一到,林文柏站起身。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用力清了清嗓子,待人群稍稍安静,便沉稳洪亮地说道:
“乡亲们!都静一静!”
“今儿个,是咱们平华村第二届分红大会!为啥比去年晚了这么些天?
大伙儿心里都清楚——咱们村今年的生意,太好了!
好到腊月二十了,还有客商堵着门要货!
为了能把账算得更清楚,把该挣的钱都挣回来,给大伙儿分得更多、更实在,这才拖到了今天!
在这里,我林文柏,代表村委,给各位老少爷们、婶子嫂子们赔个不是,让大家多等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又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自豪。
话音未落,底下就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叫好声:
“文柏哥,这‘不是’赔得好!咱们爱等!”
“就是!生意好才是硬道理!等得值!”
“快分吧!我们都等不及看看今年能厚实多少啦!”
林文柏脸上也带了笑,抬手压了压,继续道:
“除了分红,村里公有池塘里的鱼虾、粉藕,昨天已经让后生们捞起来了,今天也一并分给大家,当年货!
此外,咱们村的黄家豆腐坊、阮氏油坊、陈家酱油坊、林家豆酱坊、孙氏辣味坊,都准备了新年特价优惠礼包!
‘邻里留园’也和去年一样,给当初帮忙修过园子的人家,免费送两斤上好的太空莲藕!
园子里的三色灵鱼和胖头鱼,也有新春优惠,想买的散会后可以直接去园子那边登记!”
一个个好消息砸进人群,激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和议论。
今年这年货,真是太丰盛了!不仅有钱分,还有鱼有藕,连作坊的年货都打折!
广场边那些陪着家人来的村民,更是激动得脸颊泛红,互相拉着袖子低声计算着,待会儿要领多少东西回去,今儿个注定是要满载而归了!
等到林文柏开始正式唱名,按着名录顺序派发各家分红时,气氛更是达到了高潮。
“平华村,林大华家”李文石高声唱名,同时从账本上抬起头。
林大华就是林七叔公的大儿子,今年林七叔公家分家了,两个儿子分了户。
只见他走上前,在李文石指点下,先在一式两份的名录上找到自家户名,在旁边画了个圈,按了手印。
然后,李文石从标注着数额的箩筐里,取出一个异常厚实的、用红绳仔细捆好的大号红封,双手递过去。
那红封的厚度,让周围伸着脖子看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惊叹和羡慕声。
林大华手都有些抖了,接过红封,紧紧抱在怀里,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连声道谢都忘了,只是咧着嘴傻笑。
旁边立刻挤上来他的三个儿子,一左一右一后地护着他。四人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挤出核心区域,快步走向等在外围的家人,迫不及待地就要找个角落去数清楚。
这一幕,几乎在每一家领分红时上演。
红封的厚度肉眼可见地比去年增加,无论大户小户,皆是如此。
每家领了红封,画押按印后,基本都是两个人护着,走到一边,背对着人群,飞快地拆开红封一角,手指沾着唾沫,紧张而兴奋地清点着里面银钱或交子的数额。
然后,迅速将红封装进最贴身的内袋或篮子里,紧紧捂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巨大满足和些许紧张的潮红,去找寻其他家人。
整个广场弥漫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喜悦。
林七叔公、赵四爷这些村中长老,被晚辈搀扶着,站在稍微高些的台阶上,俯瞰着这热火朝天、人人欢笑的场面。
林七叔公拈着胡须,对旁边的赵四爷叹道:“老四,活了大半辈子,这样的场面,可是头一回见呐!”
赵四爷重重点头:“是啊!祖上积德,咱们这些老骨头有福,能赶上这样的好光景!值了,值了!”
冯小芹今天是一个人来的。
刘小山穿着安保队的统一棉袄,精神抖擞地在场边巡逻呢,只能远远望过来一眼。
听到唱到自家“刘小山”的名字时,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李文石见到她,和气地点点头:“小山家的,来了。小山忙着呢?”
“嗯,李账房,他在那边呢。”冯小芹指了指,然后在李文石的指点下,找到自家户名,拿起笔,认认真真地画了个圈。
她的字迹依然稚嫩,那个圈却画得很圆。
然后,她接过李文石递过来的红封。
入手沉甸甸的。比她预想的,还要厚实一些。
她没有像有些人那样当场就偷偷清点,只是将红封紧紧攥在手里,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分量。
这钱,不仅能把修新房借的外债全部还清,还能剩下不少。
明年,可以买更多更好的菜种,可以添置更结实耐用的家什,或许,还能攒下一点,作为她未来拜师学艺的“心意”……日子,是真的有奔头了。
她小心地将红封放进随身带的、垫了厚布的竹篮最底层,用干荷叶盖好,又轻轻按了按,这才护着篮子,步履轻快地走出人群。
接下来,最受瞩目的一家出现了——丁老三和林文桂。
林文桂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身上是簇新的玫红色镶毛边夹棉袄子,头上簪了朵时兴的堆纱红梅,脸上薄薄施了层粉,唇上也点了些口脂,显得气色极好。
她脸上带着那种精心练习过的、恰到好处的“贤妻良母”式微笑,温婉又得体。她微微侧着身子,以一种看似依赖的姿态,“温顺”地依偎在丁老三身边。
丁老三则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脸上是庄稼人特有的憨厚与激动,站在那里,像一棵扎实的树。
这一对,一个光鲜温婉,一个朴实憨厚,站在一起,倒真有些“男主外女主内”、和和美美的模样,吸引了不少目光。
丁老三心里是滚烫的。
这一年,他几乎将所有的力气和心思都扑在了那几亩地上,起早贪黑,精耕细作。
老天爷没亏待他,村里的种子和肥力更是帮了大忙,他家的收成,在村里是数得着的。
如今,这实实在在的分红,就是对他所有汗水和用心的最好回报。
他觉得,这头顶的天,脚下的地,还有这平华村,都没有辜负他这个只知道闷头用力气的人。他很感恩。
唱到他们家时,丁老三上前一步。
李文石看了看账本,笑着对丁老三道:“丁三哥,你家今年可是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收成好,贡献分也高。
再加上你们是去年七月后才正式回迁落户,去年的分红按规矩累计到今年一并发放,等于是拿了一年半的收成。
来,这是你家今年的分红。”
说着,李文石从旁边一个明显不同的箩筐里,取出了一个比寻常红封大了至少一圈、厚了将近一倍的特大号红封。
那红封用的红纸更鲜亮,捆扎的红绳也更粗,一看就分量十足。
人群里再次发出低低的惊叹。能排进全村前十的分红数额啊!
丁老三激动得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郑重地伸出双手去接。
然而,旁边一只明显比一般农妇要细嫩些的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红封的另一端,用力就往自己怀里扒拉!
是林文桂。
她脸上的“温顺”笑容还保持着,可动作却泄露了内心的占有欲。
那红封太诱人了,她下意识地就要牢牢抓在手里。
李文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松开了手,脸上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和气笑容,没说什么。
丁老三更是毫无意见,他憨厚地笑了笑,收回手,对林文桂说:“媳妇,你拿着。”
林文桂在抓住红封、感受到那沉甸甸分量的瞬间,心头被巨大的喜悦和满足填满。
可紧接着,她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投来的那些目光——惊讶的,了然的,略带嘲谑的。
她猛地惊醒,想起自己今日苦心维持的“人设”。
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半瞬,随即被她以更柔婉的弧度调整过来。
她迅速将红封抱在怀里,身体更贴近丁老三,抬起头,用刻意放柔和依赖的嗓音说:
“当家的,咱们回去再好好数!这都是你这一年风吹日晒、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我得仔细收好了,一文都不能乱花!”
这话说得漂亮,既解释了刚才的急切(是心疼丈夫辛苦钱),又表明了贤惠(要仔细收好不乱花)。
丁老三听得心里妥帖极了,连连点头:“嗯,嗯,媳妇你收着,我放心。”
两人完成了画押手续,林文桂紧紧抱着那个惹眼的大红封,依偎着丁老三,在一片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核心区域。
很快,林守成和王氏也领到了自家的分红。比去年翻了两番多呢!
听着李文石用比去年客气了不少的语气,说他家今年“贡献分进步很大,值得鼓励”,林守业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了点真切的笑意。
王氏紧紧攥着红封,手指捏得发白,脸上也有着掩不住的喜气。
今年,他们全家——包括她和老头子,包括文杨和姜氏,甚至胖墩和小胖那两个小祖宗,都实实在在下了地、出了力,这分红,是他们应得的!
两人护着红封,挤出人群,在广场边缘与早等在那里的林文杨汇合。
林文杨刚想说话,王氏就迫不及待地低声问:“怎么样?看到文桂家领了多少没?”
林文杨凑近父母,压低声音,语气复杂:“看见了……那红封,怕是有咱们家这个,”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厚度,“两三个厚。听说,排进全村前十了。”
“什么?!”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意识到场合,死死压住,“前十?她家就丁老三一个劳力!咱们家可是全家老小都扑上去了!这……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林守成刚刚挺直的腰板,又微微塌了下去。他突然就觉得自家那个红封……好像也没那么厚实了。
“走!”林守成说了一句,“去文桂家!”
王氏立刻会意:“对!去找她!要不是我们,她能找到丁家那样好的亲事?
她今年发了这么大笔横财,孝敬爹娘,接济下哥哥侄子,还不是应该的?!”
三人不再耽搁,也顾不上再去领那些鱼藕年货,径直朝着丁老三家的方向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喧闹的人群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