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端了油灯过来,笑道:“太奇怪了,从古到今,人们总喜欢偷偷摸摸写点什么东西,藏在某个地方。”
“菁娘你说,她要是想让别人看,她藏什么藏,她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写什么写!”
杨菁:“……”
要不然大家怎么全都说,正经人谁写日记!
不过年娘子显然不一样。
纸挺薄的,但很长很长。
烛火映出的字,很娟秀,透着些恍惚迷惘。
一字一句都十分简洁,平铺直叙,仿佛写信的人本身并不带多浓郁的情感,倒是读的人,字字句句入目,便眉头酸涩,难过起来。
年娘子说她自幼与陈书的弟弟陈林相识,并不是调查中那般,只有数面之缘。
六七岁上,两个人便认得,那时候陈林的先生和教年娘子读书的女先生算是远房亲戚,已经出了五服的那种,但关系还不坏,经常把两人的弟子叫到一块儿说话。
他们两个便在一处玩笑。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似乎倒也不是生了什么情愫,毕竟年纪小,根本不懂那些个事。
只年娘子身世飘零,与母亲一起寄人篱下,随着年纪渐长,懂得越来越多,情绪上不免有些郁郁。
在她心情最糟糕的那一段时日,母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既顾不上她,她也不想让母亲烦扰,也是机缘巧合,她那些糟糕竟都投给了陈林。
也是陈林领着她一步步走出来。
两个人偷偷养了一只小猫,小猫的前腿有点问题,好像是被人打的,陈林带着她和小猫去找的大夫,从嘴里省出粮食买药,给小猫治了半年多,也没完全治愈,至少那只浑身毛发斑秃的小猫崽子长成了毛发蓬松,意态慵懒的‘大美人’。
后来年纪渐大,他们自然不好再在一起玩,等再相见,外人看,就只是认识而已。
可两个人自己心里都隐隐有点明白,他们想走得更近,想起对方,好像漆黑的前夜忽然变得五彩斑斓,百花盛放。
但在陈林死去之前,年娘子其实也不是那么了解自己的情感,礼教使然,她认为最多算有些欢喜。
后来陈林英年早逝,意外身亡,她脑袋突突地疼了好些时候,浑身都没力气,每天什么都不想做,后来母亲身体出了问题,她记挂母亲,勉力支撑着照顾母亲,心里空茫茫,可也一日日过去,甚至觉得自己已然淡忘。
为什么嫁给陈书。
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姨母和母亲替她选的那几个人,里面正好有陈书,陈书相貌好,读书也不错,家世清白。
姨父看过他,也点了头。
她犹豫了下,到底还是嫁了。
从嫁给陈书一开始,她便有种影影绰绰的预感,感觉陈书好像不喜欢陈林。
明面上是看不出来的,陈书对弟弟时常怀念,保留了很多陈林的东西,陈林的书籍,衣帽,甚至他把玩的一些小摆件,抄过的书,写的字,画的画。
年节祭祀,从不会忘。
但她是枕边人,有时候在某一个刹那,她感觉陈书说起陈林,带着点讥诮和得意。
年娘子觉得自己的感觉可能错了,那怎么可能?
陈书是个君子。
他一向温文有礼,读孔孟,走的是君子之道,他这样的人,面对早逝的弟弟不悲痛欲绝,也该难过怜惜,怎么会得意?
陈书是她的丈夫,是她未来孩子的父亲,是她家里的顶梁柱,也从不像旁的男人那般沾花惹草,人们都说她嫁对了人。
但她就是有种莫名的不安。
直到迁来京城,阿莲出生,她的小女儿身子弱,爱闹腾,占据了她所有精神。
有那么一刻她就想,忘了那些过往,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相夫教子,过自己的生活。
偏偏就是那一刻,看到谛听衙门的布告。
布告里说,有个人因为常用的餐具被换掉,竟然被毒死了。
那是毒,所以官府知道是谋杀,必要查出结果,最终也的确找到了凶手。
陈林呢?为什么一阵风就能掀来杏仁粉,为什么偏偏就是陈林死?
都是巧合?当初官府说是意外,根本未曾深究?
无权无势的一个穷书生,谁会去深究?
年娘子也是在恨意翻腾的那一刻才忽然就明白,她对陈林,岂止是情愫暗生,岂止是想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那是她的大半条命。
怀疑陈林是被谋杀,以前遮蔽眼睛的迷雾一下子便消散开。
除了陈书,还能有谁?
只有陈书有办法控制灯烛熄灭,只有他有时间,有机会能让陈林吃下杏仁粉。
也只有他,四处走动,泼洒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伪装成风带来的意外,不会有人怀疑。
陈书有个习惯,他这人但凡有什么得意事,或者遇见有纪念意义的事,都要留个东西做念想。
当初他考上秀才,去县令府上赴宴,就折了县令府上的桂花,制成干花一直保存。
他这习惯根深蒂固,从小就有。
年娘子早就发现,陈书有个藏宝贝的地方,就摆在他书房靠墙的书柜旁边。
读到这一块儿,周成扬了扬眉:“好像是摆着个箱子,挺普通,里面也都是些零碎玩意,有块儿马蹄铁,有干花,折扇,有个茶壶盖,绣帕?”
杨菁无奈:“越是这样的人,越有收藏癖。”
放那半截麻布衣袖的地方最特别,是拿油纸封裹得齐齐整整,压在箱子最底层,上面还铺盖了木板。
年娘子说,她在打开箱子之前,就有种预感。
鬼使神差一般,就是找到了这样东西。
看到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年娘子想过,她可以当什么都不知道,把这东西复归原位,只当她没见过。
她是爱陈林,但她嫁给了陈书,她还有阿莲。
她要报官么?
后来她还是将这东西拿走换了个地方。
文字写到此,便戛然而止。
满纸的迷惘。
周成啧了声:“怎么没报官,反而直接自己动了手?”
杨菁摇了摇头:“这大概永远无法找到答案。”
顿了顿,杨菁神色一冷,“走吧,去提审陈书。”
一角已经查验不出什么痕迹的麻布衣袖算不得证据,可陈书大概是不知道的。
且只要有他的口供,难道在谛听这里,还能缺少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