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心头微动:“你说的‘不该流出去的东西’,和烛龙有关?”
楚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答,只道:“你们既然带着镇界星衡走到这里,还会这么问,说明主峰那边已经不只是兽潮和旧脉裂缝那么简单了。”
她这话一出,几人眼神都微微一凝。
她知道星衡。
而且不是从他们的反应里猜出来的那种“知道”,更像她从一开始便清楚,他们为何而来,也清楚那轮冷月般的古环意味着什么。
冥瑶眸色越发冷静。
“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玥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了些。
谷中的风再次起了,掠过碑林时发出极轻的呜咽,像远处有人在旧梦里低低吹笛。那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成完整曲调,却莫名叫人心里发空。
终于,楚玥才低声道:“我是守山人。”
这四个字落下,灵珑眼底先是一震,随即几乎立刻想起昨夜残册上那句模糊不清的旧记。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真有守山人?”
楚玥看了她一眼:“你们不是已经找到了。”
灵珑被她这平平淡淡的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偏又发作不得。她一向见惯了嘴硬和刀锋似的对话,反倒少见这种不带攻击、却总能把人堵住的平静。
青鸾却在此刻愈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心里那点不舒服究竟从何而来。
不是因为楚玥美,也不是因为她神秘。
而是因为她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温和,更不是柔弱,而像她与这座山、与这片时序错乱的碑谷早已融成了一体。她不需要刻意显露什么,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拥有一种旁人很难插进去的特殊位置。
青鸾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嫉妒已明晃晃地生了出来,而是一种更细微、更克制、也更真实的警觉。她能感觉到,易辰会对这样的人生出好奇。不是儿女之情那种肤浅的好奇,而是易辰骨子里对“未知”和“真相”的敏锐,会让他本能地想靠近这样一扇门。
而这种靠近,恰恰是最容易让人心乱的东西。
她没有把这份心思写在脸上,只静静压了下去。
易辰并未注意到她这一瞬间的变化,他的注意力还落在另一件事上。
“你既然是守山人,就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来。”他望着楚玥,“星衡示警,绝境之山异动。这里是不是已经出了问题?”
楚玥看着他,眸底终于多了一丝比先前更清晰的波澜。
不是惊讶,而像她原本只是冷静地旁观,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把眼前这个人纳入了“可说话”的范围里。因为易辰没有先问自己能不能拿到什么,也没有先问这里藏着什么机缘,而是第一时间将绝境之山的异动、主峰的局势和镇界星衡的示警连到了一起。
这说明他看到的,并不只是眼前这片山。
而是更大的棋局。
楚玥缓缓道:“是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冥瑶追问。
“山里的‘旧影’比从前更活了。”楚玥转过身,目光掠过碑林更深处那片雾气最浓的地方,“原本它们只会在某些特定时辰出来,或在有人走错路的时候撩一下人心。可最近不一样,它们开始主动找人,主动把人往它们记住的那些时刻里拖。”
灵珑皱紧眉:“旧影是幻象?”
“不是纯粹的幻象。”楚玥道,“幻象是假的,旧影却是真实发生过的残片。只是这些残片被山留住之后,久了,便分不清自己是过去,还是现在。它们会把踏进来的人当成当年的人,也会把你心里最深的东西翻出来,与那些旧时刻混在一起。”
她这句话说完,众人背后那两名南境斥候的脸色都明显变了。
年长那人还算稳,只是眼神更凝;年轻那个却不由自主地朝四周看了一眼,像突然觉得谷中每一块石碑后面,都可能站着什么不该站的人。
易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正要出声稳住众人心神,异变却先一步发生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那名年轻斥候。
他原本只是朝左侧一块断碑多看了一眼,下一刻,整个人神色忽然空了一瞬。那种“空”极其短暂,像神魂被谁轻轻扯了一下。紧接着,他竟不受控制地朝那块碑走了过去。
“站住!”灵珑厉喝一声。
那斥候却像根本没听见。
他脚步不快,却极执拗,一步一步走向断碑后那片更深的阴影,嘴里还低低喃喃着什么。众人离得并不远,却一时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含混,发哑,像梦里的人在叫另一个早就不在的人。
青鸾眸色陡冷,神辉一抬便要将人先困住。
可楚玥比她更快。
她抬手,指尖朝那斥候背影轻轻一划。动作轻得像在空中勾了一笔看不见的线。
下一刻,那斥候脚下原本还在延伸的影子,竟猛地缩回去一截。
随着影子这一缩,他整个人像忽然从梦里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猛然一颤,脚下一软,直接半跪在地,大口喘起气来。脸色白得吓人,额上全是冷汗,眼里却还残着未褪尽的茫然和惊惧。
“我……”他嘴唇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刚才看见我阿娘了。”
谷中一时无人说话。
只有灰白雾气从碑脚边一缕一缕地往上浮,像无数没能散干净的旧魂,正贴着地面悄悄游走。
易辰走过去,将那斥候一把拽回队列里,顺手以卦意在他眉心一按,替他稳了稳心神。
“看见了什么?”
那斥候喉结滚动两下,像还没从那阵恍惚里彻底挣出来。
“她站在碑后头,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穿着我见过的那件旧衣裳,还在叫我乳名。”他说到这里,眼圈竟有点发红,声音也更哑,“我明明知道我阿娘已经死了很多年,可我还是觉得,只要我再往前一步,她就真能把手伸过来。”
这话让众人心里都沉了一沉。
因为它太真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