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份的台北,雨下个不停。
陈卫东站在旅馆窗前,看着街对面的榕树。
叶子被雨水打得耷拉着,偶尔有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
阿青在身后整理行装,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老板,面具到了。”她把一个信封递过来。
陈卫东打开,里面是两张极薄的面具,肉色,边缘处理得很细。
他拿起一张,对着镜子贴在脸上。
十分钟后,镜子里的人变了——颧骨高了,下巴宽了,连眉间距都窄了几分。
他动了动嘴角,自己都不认识镜中的人。
“我现在像谁?”他问。
“你现在是东南亚华商,姓林。”阿青把护照递过来,“林国栋,新加坡籍,做橡胶生意的。”
“在新加坡有注册公司,有纳税记录,连邻居的口供都准备好了!如果有人去查,会有一个真实的‘林国栋’在新加坡生活过三年。”
陈卫东翻了翻护照。
照片上的脸,就是现在镜子里这张。
钢印、签证、出入境章,一应俱全,而且绝对是真的!
他甚至注意到,护照的边角有轻微磨损,像是被随身携带了很久。
“铁柱呢?”
“明天到!走的是渔船,从福建偷渡过来……盯着他的人比较多,他要多转两圈。”
“他的身份是你在新加坡的生意伙伴,姓陈,做木材生意!”
陈卫东点点头。
窗外,雨小了些。
街对面有个报摊,卖报的老头在收摊,把剩下的报纸摞在一起,用塑料布盖上。
老头动作很慢,每摞一次都要歇一歇。
他的老伴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两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明天先去哪里?”
陈卫东看着那张名单。
三个名字,三个人。
他想起舅舅的话:“他们的家人,被关在不同的地方。”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
名单背面,舅舅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不用救他们,先救家人。”
“先去高雄……”陈卫东叹了一口气。
高雄,前镇区。
陈卫东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铁门。
门上刷着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
门口有两个石墩,左边那个裂了一条缝,像一张歪着的嘴。
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对联,上联已经被雨水冲得看不清字迹,下联还剩几个字:“平安二字值千金。”
阿青在身后,声音很轻:“就是这里。”
“老太太姓王,今年六十七岁,陈守正的岳母。孩子叫小蝶,今年五岁……”
“陈守正被捕后,军情局把她们从台北迁到这里,软禁在此!每个月有人送粮食,但不准出门。”
“老太太的腿有风湿,阴天就疼。小蝶没有上幼儿园,每天在院子里自己玩!”
“咱们现有的情报就这些……”
陈卫东没动。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看见铁门下方有一个小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洞的边缘很光滑,是手指长期抚摸的结果。
他蹲下来,从洞口往里看——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个小板凳,板凳上坐着一个布娃娃,脸朝着门的方向。
像是在等人。
陈卫东站起来,转身走了。
阿青跟上来,“咱们现在不进去救人?”
“不能进去!现在进去,害了她们。”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先去办正事!”
……
台北,军法局。
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照得墙壁上的漆皮发灰。
陈卫东坐在长椅上,对面是一扇紧闭的门。
门上的牌子写着“刑事复核科”。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等了四十分钟,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穿着军装,领章上两杠一星。
他看了陈卫东一眼,目光像刀片一样从他脸上刮过。
“林先生?”
“是我。”
“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蒋经国的照片。
桌上的文件夹码得整整齐齐,每份都用红绳扎着,像一个个等待被打开的判决。
中年男人坐下,翻了翻桌上的卷宗,动作很慢,每翻一页都要用手指按一下纸角。
“陈守正的案子,复核报告已经送到最高层了!最快下周核准。”
陈卫东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知道“最高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坐在总统府里的人,只需要在一张纸上画个圈,陈守正就会在七天之内被拖去刑场。
那些年,被画圈的人太多了。
有些人画了圈之后,连家属都不知道人已经没了……
“我知道!所以我来送这份材料。”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纸袋很厚,沉甸甸的,像装着一块石头。
“这是国安部门的证明材料!陈守正在审讯中主动交代了台湾方面的联系人,直接导致另外两条线的破获。”
“按照法律,这属于重大立功表现,应当从轻处罚。”
中年男人打开纸袋,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翻。
翻到最后,他抬起头。
“你这份材料哪来的,为什么不早交?”
“刚拿到。”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陈卫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在衡量什么!
能提供这份材料,这人的身份不简单!
“林先生,你从新加坡来?”
“是。”
“新加坡的律师,对这边的法律很熟悉?”
陈卫东笑了笑,“做生意的,多少懂一点。”
中年男人把材料合上,“我会附在卷宗里。”
“但复核报告已经送出去了,追不追得回来,可不好说……”
陈卫东站起来,“谢谢。”
“别谢我。”中年男人看着他,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要谢就谢你们那边,动作够快!”
陈卫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复核报告如果批下来,从核准到执行,需要多久?”
中年男人沉默了三秒,“最快,七天!你尽快想办法吧!”
陈卫东离开了,男人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叠美金,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